东街的烟火晚会八点才开始,天边还浮着半缕橘粉晚霞时,晏岚一行人便乘着马车到了街口。车帘被风卷得轻轻晃动,车厢里的气氛却渐渐沉了下来。
在马车上等得实在无趣,纪亿坐不住,身子在软垫上扭来扭去,手指敲着膝盖,没耐住性子,猛地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雀跃:“咱们也别在车里耗着了,不如先去逛逛街两边的摊铺?反正离烟火晚会还早着呢!”
纪姜不远不近地跟在晏岚的身后,之前她托在宛城的朋友打探了下关于晏岚的喜好,却意外得知了关于他其他的隐秘过往,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腰处,又飞快收回,神色恢复如常。
街道两旁的摊铺不算热闹,大多是些卖小吃、杂货的摊贩,吆喝声断断续续,带着几分烟火气。
晏岚走得不快,脚步轻缓,目光随意地扫过各个摊子,纪亿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走着走着,晏岚在一处老翁的摊子面前停下脚步。
老翁卖的是油彩画,人像的、盆栽的、各式各样的都有,但很少有人能留步,牟定的人穷得吃饭都快成个问题,谁稀罕买个摆件挂墙上。
和老翁说话,他估计是年纪大了,等了三四秒才迟钝地露出微笑。
旁边的年轻摊主见老翁前面站了人,探出脑袋,“老人家年纪大了,耳神不太好,你们说话得说慢点。”
老翁靠在木椅上,身上盖了层厚毯子,他一笑,眼角的尾纹跟着皱起来,“客人要买什么?”
晏岚看中的是对方摆在最角落的油画,纸张不大,但胜在精致,他拿起来看,怎么瞧怎么喜欢。
画上的男子站在悬崖陡峭处,面对着汪洋的大海,夕阳的霞光照在男子的脸上,反射出微光,但细看能发现画手并没有刻画出人物的五官,反而是在他的下颌处点了两三点白色的高光。
晏岚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轻声唤道:“老伯,我想买这幅画。”
老翁的目光落在画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这是他年轻时候的作品,更像是他的心结,他人在哪里,画就在哪里。
老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这幅不卖。”
一旁欣赏着其他画的纪亿心里不爽快了,“老伯,你这就不对了!既然是摆出来的怎么就不能卖?”
“莫不是看人下菜碟,你要坐地起价吧!”这种把戏纪亿瞧得多了,之后就是狮子大开口,不好好管管简直就是在助长歪风邪气。
纪姜见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可纪亿却浑然不觉,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盯着老翁。
老翁被纪亿的话噎了一下,愣了愣,才慢慢抬起手,摆了摆,语气依旧缓慢,却带着几分坚定:“我留着它,是当做个念想。”
他的视线落在晏岚的身上,看出来对方是真心喜欢,“你若是真心想要,就送给你吧。”心结长在心上,人都走了留着画有什么用。
晏岚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老伯,不行。这幅画是您的心血,我不能白要。”说罢,让阿然从钱袋子里数了十五个大洋给老翁。
阿然不晓得少爷为何要买个不值钱的油画,满腹的疑问,却碍于有外人在场他不好开口。
纪姜扶了扶镜框,镜片反射出微弱的光,她向前一步,走到晏岚身侧,侧头看着他,“晏同学,可知刚才那个老翁是谁?”
晏岚正低头整理怀里的画,闻言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不知。”他对牟定的人并不熟悉,
纪亿奋勇举起手,“我知道!”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亲姐暗搓搓斜他一眼。
“他年轻的时候是我们学院的老师,他的画之前还上过人民日报呢。”纪亿背过身,继续讲着,“就是姻缘不顺,居然看上了个有夫之妇,然后就......”他刻意卖了个关子。
阿然最讨厌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人,趁人不注意剜了纪亿一眼刀,眼底满是不耐,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真是,说话磨磨蹭蹭的,急死个人。
晏岚敛下眼睑,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画,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地问道:“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纪亿见状,立刻来了兴致,双手背在身后,“然后他名声尽毁,在学校里的工作被人举报给弄没了,可笑的是那个女子在事情败露之后,带着一家老小连夜轮渡离开了牟定,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他说着,还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啧啧啧,现在可怜他一个男子没了工作,名声也毁了,现在还要拖着个病腿出来卖画补足家用。”
晏岚想起刚才的老翁,一张苍白的脸上还有操劳的疲惫,临走的时候他有注意到他坐着是便于腿不好使的轮椅。
阿然偷偷观察少爷的脸色,恨不得这位纪少爷快早早闭嘴,真是哪壶不提提哪壶。
纪亿说得起劲,丝毫没有发觉身后拐角冒出的队伍,他脚下一滑,身子踉跄着就要往前倒。
“诶嘛!”赶巧纪姜离得近,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冷着脸:“走路就好好走,磕了碰了,你的脸不想要了? ”
纪亿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无所谓啊,不有姐你在,就算嫁不了人也没关系啊,你养我。”
纪姜睨了他一眼,“又说胡话。”
一行人拐进巷子,跟刚才宽阔的道路不同,这儿两旁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似乎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筑起的两堵人墙,中间又有长长的队伍拦着让人根本跨不过去。
人潮越来越拥挤,推推搡搡的,阿然紧紧跟在晏岚身后,双手时不时扶一下晏岚的胳膊,生怕他被人群挤倒,嘴里不停念叨着:“少爷,少爷,您慢点走,别离我太远,小心被挤散了。”
阿然眼瞧着少爷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心头忐忑个不行,生怕闹出什么事。
晏岚跟着人群被动地朝前挤着,脚步有些踉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身边的人,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不断地回头找阿然的身影,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阿然的身影,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泛起一丝惶恐和不安,“阿然。”
慢慢挪到小巷的角落,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搜寻着。可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阿然的身影。
寻找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到了道路对面的人。
一刹那,他好像什么都忘记了,什么人都不想找了。
那是江晔。
两人中间的队伍像一条汹涌的大河,吵闹着、轰鸣着、震荡得整个街道摇摇晃晃,震荡得晏岚的心也开始跟着摇摇晃晃,然后扑通扑通像打雷似的冲掉了他脑海中所有的顾虑。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想不到了。
江晔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着什么,可晏岚却听不见,只能看到她的唇形。
江晔等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才看到晏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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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晔对这条小巷很熟,拉着晏岚从一家街店里面绕了出去,晏岚的手被扣得紧紧的,他低着头,耳边有人群吵闹的声音,但他却不想挣脱紧扣着他手的人。
好不容易找了处人少的地方,江晔松开了拉着晏岚的手,另一边把手上的红色盒子放在石桌上。
晏岚跟着她坐了下来,他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约莫说得有些奇怪。
江晔笑了一声,“跟踪你来的。”
晏岚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