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Dawny”,注册,登录。
论坛首页明晃晃地挂着一篇数千Star的技术帖,题为《一类非线性动力系统的遍历性与极限测度》。
叶晓白已经不记得当时的那节信息竞赛课讲了什么,记忆里唯剩那篇数千Star、无数评论的技术帖,其中每个字都像被笔刀镌刻在心底,发帖人的思想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将一个浩瀚伟岸的数学国度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I now demonstrate the frame of the system of the world.”
那是理性的乌托邦。纯粹而热烈,仅凭符号,便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直到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离开机房,他才回过神来,在慌乱中匆匆记下发帖人的名字。
“Silver”。
和那人的文字一样,沉静凛冽,如一场永无终时的大雪。
一记下,从此便再忘不了了。
……
“我……”
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堵在嘴边。混沌的大脑像是骤然捕捉到了一点线索,叶晓白下意识望向屏幕,漆黑的头像安静地停留在原地,和六年前他初见Silver时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他与那人不再相隔万里。
后面的话终于变得顺畅,叶晓白盯着那个名字,耳畔风声呼啸,却隐约能听见当年盛夏的蝉鸣,恍然他突然好像回到了那个昏昏欲睡的下午,伦敦的风雨悄无声息地散去,数字与符号织成的长河里,唯此一人,是他最初的锚点。
于是便生出对抗一切的勇气。
“我学数学是因为……”
“……你。”
*
伴着隐约啜泣的年轻嗓音并不烦人,顾辰听着他慢慢讲,深埋于某处的记忆恍然间松动了一些。
普林斯顿的柏树郁郁葱葱,盛夏时偶尔有四处游走的红松鼠,卡基内湖上划船队的呐喊声犹在耳畔,也没有那么多游客打卡爱因斯坦像。顾辰读书时喜欢沿着Firestone图书馆围墙慢慢走——那里最安静,没有别人打扰。
起初在Quanta Overflow上注册账号只是偶然,他需要一个地方存放时不时迸发的灵感,因此并没怎么上心,连用户名都是roll点随机抽取。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账号下的Followers越来越多,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承担起了知识分享的职责,偶尔参与讨论,但并不经常出现。
Dawny说的那篇帖子,顾辰隐约有些印象,其中的技术细节已经随着岁月流逝埋入记忆深处,他只记得那篇帖子下有很多陌生人互动评论,如今时隔多年,其中不少账号已经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彻底沉寂,那些大多参与讨论的头像也不会再亮起。
但他没有想到,其中有一个他从未注意到的人,跨过光阴的洪流,在多年以后站在了他面前。
他说他是因为Silver才学数学。
而他期待着会有人与他并肩。
……
“很多年前,我也没想过我会一直学数学,当时只是想打发时间,”顾辰笑了一下,“更没觉得自己适合研究数学。”
叶晓白一愣:“为什么?”
“如果你到过一个学科的顶峰,就会知道,那里其实站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我甚至排不上号。”顾辰说,“这世界不缺天才。”
这世界不缺任何人,又何止天才。
“但如果因为有人比自己做得更好,就想放弃原本坚持的方向,那也未免太过偏狭。”
叶晓白听见他笑了笑,语气变淡,像是闲谈时不经意的发问,其中的意蕴却重若千钧:
“Dawny……你喜欢数学么?”
喜欢这个词包含了太多主观上的情绪色彩,叶晓白不敢立刻回答。
细数过去从中学起的人生,如果说,他学数学的初衷是因为Silver,那么后续的坚持,便是因为数学本身。推导逻辑、语言符号,当全身心进入那个以纯粹理性构筑的王国,整个世界都会在无边无际的思考中飞速退去。
目之所及是人类文明的尽头,肃穆的真理长阶巍然,他沿着证明的扶手,孤身拾级而上。
“Die bezaubernden Reize dieser erhabenen Wissenschaft enthüllen sich nur jenen, die den Mut haben, sie in ihrer Tiefe zu erforschen.”
高斯说,只有那些有勇气深入探索的人,才能发现这门崇高学科的迷人魅力。
Silver的确是他开启数学之门的引路人,但仅仅将“喜欢”一词寄托于他身上,却是对自身主体性判断的缺失。叶晓白清楚地知道,他喜欢纯粹的逻辑,喜欢严密的推导,喜欢那种深入探索的感觉,更喜欢徜徉于此间万物,遍历诸法,唯真理孑然。
而绝非只因Silver一人。
直至此刻,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他终于敢做出这个回答。
“嗯,我喜欢数学。”
概念合理,逻辑成立。
Quod Erat Demonstrandum.
至此证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