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或许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我始终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我，恨到要置我于死地？”

时奕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什么都没做错！哈……你永远都是对的，永远都那么完美！家世、天赋、容貌、人缘……你什么都比我好！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连你对我的那点好，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尤其是在你出现之后！”最后一句，他的目光猛地刺向闻人墨，带着无尽的嫉恨。

闻人墨被这荒谬的理由气得发笑：“照你这么说，师兄对你好还是错了？我对师兄好，更是罪该万死了？”

“对！”时奕近乎癫狂地低吼，“他若真对我好，就该一直只对我好！你的出现，让我看清了，他那所谓的好，不过是施舍！是虚伪！是把我当成了衬托他高尚品格的工具！”

顾清霙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他忽然觉得，一切追问都失去了意义。有些人，心已彻底被嫉恨与偏执腐蚀，任何道理与善意都无法抵达。

他不再看时奕，转向闻人墨，轻声道：“阿墨，我们走罢。多说无益。”

闻人墨狠狠瞪了时奕一眼，握紧顾清霙的手：“嗯，脏东西，看了污眼。”

两人转身，相携离去，背影挺拔，再不回头。

就在他们走出不过数步时，身后传来一声并不剧烈、却沉闷得让人心悸的爆响，以及一声短促到极致的、痛苦与不甘都压缩在内的闷哼。

顾清霙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闻人墨握紧了他的手。

时奕，选择了最后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满身罪孽、再无前路的一生。

自爆。

血肉与神魂，连同那纠缠不休的业力与心魔，在那一刻，彻底化为虚无，消散于重新流淌起生机与新风的天地之间。

战场上，失去了时奕力量支撑与引导的异兽，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慌，开始四散奔逃。修士们士气大振，乘胜追击，喊杀声再次响彻云霄。

大局已定。

时奕自爆的余波散去，连同那几名离得过近、被波及的押解修士，也化作几缕轻烟般的血雾，缓缓消散在重新流动的天地灵气之中。

望着这惨烈而突兀的终结，战场上的欢呼稍稍沉寂。众人心头都漫上一层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悲悯，亦有对命运无常的唏嘘。

然而，未等这情绪蔓延，一声尖锐到扭曲地暴怒的嘶吼，猛地刺破了空气：

“你凭什么？！”

煤球状的332，此刻表面光芒剧烈闪烁、紊乱，如同一个濒临炸裂的能量核心。它瞪着被行云小心扶住的苏又，冰冷的电子音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失真：

“是我救了你！是我把你从湮灭中带来此界，你才能重活一世！否则你早就死了！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为什么一定要毁掉我的安排！”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质问，苏又虽然面色苍白、气息未复，眼神却清澈而锐利。她轻轻挣开行云的搀扶，站稳身形，平静地迎上332愤怒的目光：

“你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但让我真正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是我自己。从成功引气入体，到一步步修炼至今。你之所以没有急着寻找下一个宿主，不过是因我还算好用，不是吗？”

“况且，真正救我于危难、助我凝成元婴的，是阿云。他替我扛下了本该属于我的天劫，几乎殒命！那时，你在哪里？你在冷眼旁观，心里盘算的，恐怕是若我失败，下一个工具该去哪里找吧？”

“你胡说！”332的光球狂闪，“天地自有法则铁律！我岂能随意插手干预？那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反噬！”

“是吗？铁律？”苏又嗤笑一声，忽然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剑灵之事，又作何解释？”

332愣了一下：“什么剑灵？”

“看来你还不知道。”苏又看向行云。行云会意，抬手轻抚过不知何时已不见裂痕的云衢剑身。只见剑格之上，一团柔和璀璨的金色光球跃然而出，亲昵地蹭了蹭行云的手指，发出欢快而清晰的意念：“爹爹！娘亲！”

这灵动的模样，分明是已然成型、拥有清晰灵智的剑灵。

苏又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她伸手，金色光球便乖巧地飘到她掌心，传来熟悉的、曾在脑海中听过的嬉笑声。她瞬间明白了——方才从行云体内分离那缕天道本源之力时，她私心截留了最精纯的一丝，悄然渡回行云经脉，原是想弥补他多年苦楚。

没想到，行云竟将它用以淬炼滋养云衢，助剑灵彻底化形、成长。

行云对上她恍然的目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332的表情僵住了，光芒凝固片刻，才发出难以置信的波动：“不可能，区区数十年，怎能蕴养出如此完整的剑灵？除非……”

“除非有本源之力滋养。”苏又接过它的话，目光如炬，“所以，你早就知道云衢可能有灵，却仍骗我自愿献祭成为剑灵。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你真正需要的剑灵，到底是什么？”

332陷入了沉默，光球微微颤抖。

苏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上空：“你从未直接害我，我承认。但你真的从未害过他人吗？你对阿云的所谓严苛试炼，一次次将他置于绝境，真的是为了锻炼？还是为了压榨出他体内潜藏力量的最后一丝可能，好供你驱使？”

“你血口喷人！”332的电子音带上了急促的电流杂音，“我乃顺应规则而生之灵，所做一切，皆为维系此界平衡！”

“顺应规则？维系平衡？”苏又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冰冷与讽刺。她抬手指向那团漆黑的煤球，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天道。”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在每一个偷听着这边动静的修士心头。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残存的异兽身上，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团不起眼的黑色光球上。震惊、骇然、荒谬、探究……

332的光球散发出某种阴沉晦暗的气息。它盯着苏又，不否认，也不辩解，只是沉默着。

苏又环视四周，对着众多修士惊疑不定的面孔，缓缓开口：

“其实，在你那日潜入山洞，告诉我阿云是天选之子而非天煞孤星时，我便已起了疑心。你自称系统，可所作所为，与所谓系统的常理大相径庭。”

“没有证据，是吗？”苏又看向332，“但串联起所有线索，真相便不难推测。”

她开始梳理，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说服力：

“时奕用以作恶、规避业力的那块诡异玉佩，源头是你，对吗？你不慎遗失了它，被时奕所得。他发现了其中窃取力量、转移业力的奥秘，从此开始作恶。待你察觉时，惨剧已接连发生，霜剑城、玉京山……生灵涂炭。”

“你震怒不已。得知时奕做这一切，终极目标竟是为了飞升成仙，你便想给予他最沉重的打击——在他半只脚已触及仙门之时，悍然关闭了整个飞升通道。什么因战火不息招致天罚，不过是掩饰你为了掩盖自身失察、避免被更高层天地法则清算而找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