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两个小厮抬了沐浴的大木桶放进房内,几个丫鬟轮流提着热水倒进木桶,房间内顿时氤氲开白色的热气。
梁温玉让一旁伺候的丫鬟们也下去,只留她一个人沐浴。
莹白细长的手指,撩了撩木桶微烫的水面。映出十四岁少女的模样,一张略带稚气的面孔,杏眼灵动,唇红似朱,神态懵懂天真。
只有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眸多了一丝忧虑。
试过水温,梁温玉迈进了水桶。洗过几遍,皮肤仍残留着药物熏泡的气味,像被火烧过一般,又烫又痒。
氤氲的热气将梁温玉包围,侥幸未死仍心有余悸,手脚在水中微微发抖,庆幸、后怕、茫然之感一起涌上心头。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孤冷淡漠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不安之感却淡了许多。
那人不计前嫌来救自己,之后又无情地当众拒婚,从头到尾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凭他个草民如何配得上她!
况且她梁温玉早就心有所属……那个她口中最好的儿郎,身边便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镇南王世子严澈。
想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严澈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中龙凤。
严梁两家世代交好,严澈哥哥大她五岁,年纪和身份其实和她嫡长姐意琬更为相配。
但他偏偏在几个姐妹中却唯独对她青睐有加。
对嘛,那样爽朗爱笑的少年郎才是她梁温玉想要嫁的人!
她把头沉到木桶里,咕噜噜噜在水里吐了几个泡泡。
木偶娃娃……还有那个红发少年赤焰……
嗯,一切都只是个梦!她打算将这些不愉快统统忘记。
等她身子好了,还要去镇南王府里看严澈哥哥练剑呢,镇南王妃还说下次给她尝尝亲手做的点心果子。
木桶里的水渐渐冷去,梁温玉的头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笑意睡着了。
屋内寂静,只有乌鸦偶尔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梁温玉的呼吸绵长而匀称,熟睡的她,手臂却似乎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缓缓从水里抬起。
“哐当”一声,搁毛巾的架子倒了,响声惊动了屋外的人。
微弱月光下,蓝殷的半边脸被黑暗隐去。
她悄悄观察着女儿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
此时的燕草刚将睡着的小主子安置到了床上,掖好被角,便被蓝殷唤住了。
“跟我来。”她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燕草不知发生了何事,低眉敛眼地随她进了静室。
窗外的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像普通的风声反倒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屋里没有掌灯,燕草心里毛毛的,似乎有双眼睛在房间的暗处盯着她们。
“燕草,我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温玉出事之前,侯府可曾出现过什么异常。”
燕草从头到尾将梁温玉不知在哪寻到那个木偶,又在花园偶遇谢昭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个东西又出现了……它又出现了……”
“娘子,您说的是,那个木偶?”
蓝殷突然抓住燕草的肩膀,厉声道:“几个月前你亲眼看到的……我明明把那东西烧毁了啊!”
燕草吓得快要哭出来,用力点着头,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的,娘子。我亲眼看见那木偶已经烧成灰了,炭盆还是我亲手准备的!或许姑娘身上的是其他的……”
蓝殷脸色极为难看,声音暗哑地打断了她。
“燕草,那木偶娃娃从来就只有一个。”
她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指着墙边。
墙边案几之上赫然立着一只狐面木偶,玄色的衣服上面莫名多出一道丑陋的伤痕,带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
燕草全身僵住,头皮忍不住发麻。她实在不知,那邪物为何凭空消失又出现!
蓝殷语气缓和些道:“你去把温玉照看好。留我一人静静……”
然后便闭上了眼,再不言语。
燕草悄悄从房间退出来,偷偷抹去脸上的泪水。她家夫人素来贞静幽娴,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和她说过话。
那木偶究竟是什么?
房内的灯已熄,月光照着窗棂,四周一片静谧。
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纤细人影兀自从床上爬了起来,向前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梁温玉的意识沉在黑雾般的梦里,身后有人在追赶,炽热的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
她回过头,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挥过,眼前一片血红。
“不要死!赤焰!!”
她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发觉天已经亮了。
一只手温柔地擦拭掉她额头沁出的细汗。
“侯爷,阿玉醒了。”
梁温玉看见那人白皙清俊的面容,随即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