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我的眼神太过复杂,一时之间竟让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十六夜……遥?”
她拖着箱子朝我一步步笨拙地走来,将箱子拖到我脚边后,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位置,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挑眉向我确认:
“你是叫这名,对吧?”
“……是。”
在我回答完后,她也正好放下喝完水的杯子,下巴朝着拖到我脚边的箱子抬了下,“不吃?信上不是说你很久没进食了吗?”
“……”
我避开这个问题,反过来看向她,“您认识我母亲?”
“呵。”
她冷笑时的嘴角牵动鼻侧左边的皱纹,让我能够大致判断她的年龄。
要是我母亲还活着,应该和她差不多年纪。
“岂止认识,简直是孽缘。”
审视的目光从对面传来,不断在我脸上逡巡,似是确认,又似是怀念。
我愣了一下,心头一惊,捂住嘴巴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发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我妈……玩那么花?”
“想什么呢!”
她瞬间拍着桌子,毫不留情地教育起我来:
“我之前给你妈看过病!我们之间纯洁得很,别乱想。……还有你这个喜欢胡思乱想的样子真是跟她一个死出!”
“……对不起。”
“真是……”
从来没有哪个长辈像她这样训过我,我却不觉得反感,只是乖乖缩起身子,听她继续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话。
“话说……你。”
她抬眸看向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轻声问我:
“……跟她一样吗?现在身体怎么样?”
“……”
我想告诉她,开口时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对面的人看了我一眼,立马道:
“叫我须藤就行。”
“是……须藤小姐。您说得没错,我确实和我妈妈一样,有那种病。”
“现在精神状况怎么样?”
我笑着耸了耸肩,“挺好的,我俩相处得挺融洽的。”
“……”
“……您那是什么眼神?”
须藤皱眉沉思着跷起二郎腿,脚尖有些焦躁地晃来晃去,“现在相处得融洽不代表以后也会,你妈妈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
十五夜在我脑子里反驳,须藤却只是继续向我平静地讲述着那些我知道却被我故意忽略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其实后期我和你妈妈还是有联系的,只不过很隐蔽。她一直都在寻求我的帮助,想要想办法治好自己的病活下去,但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一直在阻挠她,这也是她们两个矛盾爆发的主要原因。”
须藤,请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能给你写信。我丈夫近日似乎开始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往来,我不得不减少与你书信的频率。
微弱的煤油灯光下,须藤穿着睡衣,只披了一件外衣坐在书桌前,仔细地读着这封十六夜隔了许久才寄来的信:
我原以为我与她同为一体,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分歧。可我错了,错得彻底。我嫌她对小遥太过冷漠,她嫌我太过心软。她说小遥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我对她的那些疼爱只会成为她离开这里的枷锁,让她和我一样成为被锁住的困兽,无法自由自在地奔跑。
我无法反驳她,却也在一次又一次看见小遥希冀着想要靠近我的眼神时,无法控制地感到心痛与歉疚。
将她带到这世上的是我,让她在这世上受苦的也是我,我当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信纸上的“母亲”两个有些模糊,似乎是被什么水渍洇湿。
夜晚的寒风见缝插针地从窗户没关严的缝隙里钻了进来,须藤咳嗽两声,起身又去给自己披了一件外套,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下去:
抱歉,须藤。每次都要在信里和你诉这么多的苦,让你被迫承担我沉重的情绪,万分抱歉,求你原谅我这个自私的人吧。
“……呵。”
手边的热茶还冒着热气,须藤呷了一口热茶,对着那行字轻哼一声:
“……次次都道歉,次次都还是会说,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你叫我记录的有关她的事情,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抱歉,请原谅我须要告知你这个让你失望的消息,我与她之间的分歧已经愈来愈深,深到我心知无法改变我们之间任何一个的程度。
对于身体掌控的频繁交换让我日渐疲惫,虽说没有任何根据,但我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我总觉得我们会爆发争吵。至于爆发的后果会如何,我不得而知。或许我会彻底疯掉,或许我会做出那件我一直想做却没敢做的事。
会有那一天吗,须藤?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小遥又该怎么办呢?
“……”
轻飘飘的信纸放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重得让须藤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拿起这封信。
她垂下眸,看向落款处的那个名字:
十六夜雨音
屋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有几滴落在了信封上,洇湿来自十六夜雨音娟秀的字迹。
须藤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衣,沉默地走回床上,灭掉那盏微弱的煤油灯。
“你妈妈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
须藤似乎是哽咽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看向别处,继续轻声跟我说道:
“有关于鬼的事情……珠世都跟我说了,看在你是雨音的女儿上,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你听了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讲。”
她的叹息悠长中带着轻颤,对我说出的那句话刻意压低了音量:
“对于你来说……变成鬼不一定是坏事。”
“……”
“她后期精神崩溃的很大一个原因,我猜是因为两个人频繁交换出现,耗费了大量精力,让身体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稳定两个人之间的平衡。但如果是鬼的话……至少你身体的精力是无限的。”
凉风从窗外无言吹了进来,拂起我鬓边的碎发。
脸颊上顿时有些痒,我不知道自己听到这话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干脆笑了一下,看向满眼忧虑的她:
“您的意思是……如果当初我没有变成鬼,现在可能已经疯掉了……是吗?”
“……”
须藤的沉默让我有些窒息,明明现在的局面对于我来说是好事,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初……因为有你爸的阻挠,我没能好好研究一下你们这种奇怪的病。”
她有些刻意地咳嗽了一声,继而挑眉看向我,语气有些生硬:
“所以你得和你妈一样,把你的有关情况时不时地告诉我。她可是答应过我的,自己欠我的,就叫她女儿来还,你没有反驳的权力。”
“……”
“好啦好啦!”
须藤强行打断我的沉默,在我面前霸道地拍了两下手,唤回我的注意力:
“你这不是还活着吗?丧着个脸干什么?只要活着就还有办法,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没时间在那儿伤春悲秋的,珠世还有话要我告诉你呢。”
我猜她或许也不擅长处理面对像我这种正处于低落情绪的人,因为她讲话时的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叫我告诉你,之前与鬼杀队一起把你骗出来那件事她很抱歉……啧,怎么我认识的都是一些喜欢道歉的女人。哦,还有,这个我当时没听明白,但是她跟我说只要她跟你说了你就会听懂。”
我瞬间皱起眉头,“是什么事?”
“她说上次收集了你的血液拿去研究,然后发现在你的血液里除了你之外……”
须藤缓缓对我竖起三根手指:
“还有另外三个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