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什么情况?”
医生拉过一把椅子,伸手示意站在柜台旁的富冈义勇坐到桌子对面的位置上,追问道:
“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你是说两个人生下来就是某些部位连体,无法分开;还是说一个看着正常的人,但让你感觉有两种性格?”
富冈义勇即答,“后者。”
“是有这种情况。”
医生跷起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始跟他详细地解释起来:
“准确来说,我刚刚说的那两种情况都存在,并且都很少见。简单粗暴点来分的话,前者算是身体上的疾病,后者算是精神上的疾病。”
她又将面前的富冈义勇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
“是你自己有这种情况?还是家人有?”
“……”
富冈义勇无言片刻,然后垂眸小声回答:
“……家人。”
“那就跟我说一下具体的情况吧。”
医生从一旁的抽屉里熟练地找出纸笔,她一边拔开笔帽、把纸铺平在桌子上,一边平静地继续说道:
“算你走运,我还真见过这样的病人。”
“……”
富冈义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细细搜寻起他记忆里那些曾经被他忽视的不对劲的细节,下意识地开口:
“她……大部分时间,都很温柔可爱,也很喜欢待在我身边。她和我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她会帮我说,也和队里的其他人相处得很好,但我们的关系是最好的……”
“停。”
医生原本唰唰不停的笔尖停了下来,打断道:
“……大部分时间的情况到此为止,接下来说小部分时间的情况。”
“小部分……”
富冈义勇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羽织下摆,努力地描述:
“她……有的时候,偶尔会不跟我那么亲近。虽然还是很会说话,但讲出来的话不知为什么会让人听起来有些不舒服,让我感觉……她在推开我一样。”
“……”
医生又写下几行字,然后就直接停笔,把笔放在一旁,看向他道:
“我必须要告诉你,你说的这两种情况,如果你无法确定她确实有这方面的精神疾病的话,其实也很有可能就是一个人表现出来的两种不同状态而已。”
“她……有的时候会不记得另一种状态下自己做过的事。”
医生闻言皱起了眉,思考几秒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基本就可以确定了,应该就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
富冈义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只能迷茫无措地喃喃道:
“……是吗。”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手里的羽织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富冈义勇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下,然后才小声地答道:
“应该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在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不,应该要比那还要提前……”
医生自动忽略了他中间那半句话,根据他提供的信息继续思索:
“那很有可能是遗传的啊,现在她这种情况严重吗?”
“……”
富冈义勇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刻,他的身体朝前倾了些许,更靠近医生:
“严重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呃……我之前见过的那个案例……”
医生仰头看向天花板,有些感慨地回忆道:
“到后期她甚至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了,两个人在一个身体里打架,说难听点和疯了没什么区别。”
“……”
富冈义勇的头低了下来,他盯着这张木头桌子上一道道横着的纹路,大脑似乎已经无法处理目前所有听到的信息。
医生坐在对面,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她……应该还没到那种程度。”
富冈义勇终于给出了回答,他仍旧低着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又补充道:
“……上次我的同事见到她的时候,她应该还……还好好的。”
“嗯,这是好事。”
医生点了点头,又抽过一张纸,大手一挥,在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几行字,“行,我大概了解了。我给你开几个药方,回去以后你让她长期吃,这个药主要是帮助身体调节情绪的,只能说是辅助用。”
她写完后扭头对着柜台后高声喊道:
“太郎!出来抓药!”
“来了来了!”
然后医生又看向对面明显已经开始灵魂出走的富冈义勇,又继续敲着桌子叮嘱:
“最好是在这些药吃完之前,你带着她本人过来一趟。所有的情况都是你转述的,难免会有偏差,只有让我和她本人聊聊才能对症下药。”
“……”
太郎和医生之前一样,下半张脸蒙着白布走了出来,“师母,药方呢?”
“喏,这里。”
“哦哦。”
“等一下。”
她突然按住那张药方,看向对面一动不动的宛如雕像一般的男人,罕见地生出了一点对健康人的担忧:
“这药你要买吗?还是说……再想想?”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不把自己或身边人的病当回事。总觉得拖着拖着就能好了,实则拖着拖着只会把病越拖越大。
这样的事她见得太多了,刚开始她还会苦口婆心地劝一劝,到后面就随那些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尽人事听天命,剩下的她可不管。
富冈义勇重新把头抬了起来,目光虚虚地落在那张药方上,哑声请求道:
“……买,请抓药吧。”
昏暗又空荡的房间内,只有几束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他穿着的睡衣上,无端让富冈义勇感到些许寒凉。
他缓缓抬起手,放在那几袋药草上。被包裹着的几袋药草受到挤压,发出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
寒夜无声,月光凉薄。
富冈义勇紧紧皱着眉头,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他的牙关逐渐咬紧,然后从胸腔里颤抖着,挤出一声打破这个沉默的夜晚的质问: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