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睁开眼,往旁边转头,手搭过去,床的另一半空空的,枕头冰凉,她仰头,看了眼床柜上的水滴钟,中午12点03分。
她翻过来,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很厚,透不进来外面的天色,是阴是雨是晴一概不知,室内昏暗,温度适宜,湿度正好。
回家是这种感觉——无聊,空洞。
这是她回家的第68天,身体越来越懒,像绣掉的机器,四肢无力,不想动,因为没有欲望,人是一张白饼,随时往各种地方糊。
她会陪Jck去参加宴会,商业的、私人的,兴致缺缺。Jck偶尔回来,除了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什么事也不用做,甚至很难聊天。
她抓过手机,翻开视频,刷一刷,刷完了,就记不得了,拇指像上了发条,一直滑,从眼皮表面滚过,脑海空空,刷久了,累,切到另一个软件,这里点一点,那里看一看,再切到另一个软件,这个买一买,那个买一买,口红,手链,衣服,猫粮……没养猫,就是随手买一买。
再切到微信,有一些消息,看完了,退出来,准备吃完饭再回,她闭上眼,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下午五点四十九分,呆呆地盯着黑暗的窗帘,外面天黑还是天昏还是夕阳,不知道,她翻个身,再眯一会儿,想上厕所,背疼,浑身软,扶着墙歪到马桶上,坐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个外卖,叫个上/门/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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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躺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电视在斜对面放,放的什么,有人有树有房子有说话有背景音乐,什么电视,不知道。
阿姨跪在垫子上给她按右腿,温声细语问她力道如何,她点点头,看男模跳舞,清一色的长腿粉唇刘海遮额头,滑下去,艺术学院的女生在跳舞,她打赏十个火箭炮,继续下一个。
秦玉,直播和人唠嗑,唠她做了一个梦,噩梦,有人把她送到一个全是蛇的地方,醒来天花板地面床底厕所全是蛇,吓得她睡不着,开了个直播,讲那些蛇长什么样,除了她还有谁。
林雪嗤了一声,什么梦,不就是心里藏着倾诉欲,憋不住了,跑到大庭广众倾诉吗,打着做梦的旗帜。
一个梦,没人在意,一个噩梦,也没人在意,一个对于普通人而言像梦一样离奇的经历,更没人在意,但她长得好,坐在手机镜头前,人在沙发一躺,就算张开的嘴是说她今晚吃的肉包子,也有无数人围观、附和。
直播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很捧场,她也唠得津津有味,礼物满天飞,有人问门牌号——什么多少可以加x。
秦玉没理,继续说,她的后台私信挤满各种各样的内容,她不看,她就是闲,闲得没事干,闲得焦躁,有些事堆在心里,不知道该和谁说,朋友问她去哪儿玩这么久,同学问她意大利好不好玩,亲戚问她怎么没带特产回来,闺蜜问她怎么没拍照,发小问她下次去哪儿玩。
她说,我没玩,我被人绑架了。
“哈哈哈怎么可能!”
“绑架你的人长什么样?你爸给了多少赎金?让你回来啊?”
秦玉摇摇头:“我说着玩的。”
她有好多事想说,但找不到人说,她给平月发信息,平月不回她,她给司瞳发信息,司瞳偶尔回,语气淡淡的,嗯、哦、啊、好、这样、知道了,轮流来,秦玉失去了找她的兴趣。
她给邵北发信息,邵北在医院检查肝脏,长得不是很好,扬路只保证她不死,给她注射强效剂保证她能顺利进行游戏,药剂失效后,她的身体变得很糟糕,体质一天比一天差,下肢开始水肿,腹部积液,凝血功能障碍,食欲不振,腹痛便秘是常态。
吃药度日。
秦玉坐飞机去看过她,陪她做检查,邵北很感激,但让她回去。
她们不怎么聊天,秦玉问她怎么样,邵北一两天回一句,后来十天半个月回一句,再后来不回了。
邵北说:每次看见你的消息,就腰疼。
邵北说:我已经回来了,不想再去想那些事情了,我给平月转了钱,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行吗?
邵北说:我想自己养病。
秦玉不敢再发了。
她有很多话说,但找不到人说。
这一晚很突然的,心脏像被人隔空敲了一锤子,又痛又疼,酸,胀,她趴在枕头上,莫名其妙哭了,哭得止不住,把枕头哭湿了,哭得流不出眼泪,她爬起来,擦掉鼻涕,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消息,把联系人从头到尾翻完了,没人可以发。
各大软件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她的手机冷冷清清,孤孤零零。
她开了直播,不知道为什么开,就是开了,然后去洗脸,手机磁吸在墙架上,洗完脸一抬头,纸巾擦干净脸,一朵烟花在屏幕炸开,有人给她送了礼物。
直播间很多人。
很多人问东问西,搭讪,消息快速滚动。她捕捉到一条消息:你哭了?为什么哭?
秦玉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倾诉的好地方。
她开始了。
梦游一样讲着自己的噩梦。
不敢屏幕那边的人信还是不信,她讲出来,心里就舒坦了,讲出来,心里就空了。
手机放在一边,林雪趴在靠枕上,阿姨在给她捏肩膀,秦玉的讲话声断断续续,在斟酌字词,她看起来是个心胸宽大的人,性子热烈,但五官长得那样文雅温婉,又怎么可能真那么热烈。
都说相由心生,她心里门儿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
她说到平月,她把平月叫月亮,林雪睁开了眼,打开微信,找到了平月,默认头像,默认微信名,没有朋友圈,每次翻到这个账号,林雪都在怀疑她有没有用这个号,她是狡兔三窟还是掩人耳目。
转账一万。
林雪盯着聊天界面,看顶端的名字有没有变成“正在输入……”。
90分钟后,按摩计时器响起,阿姨收回手,按停闹钟,请她给个五星好评。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对方就是一座山,一片钢,稳居屏幕后面,铁石心肠。
24小时后,转账自动退回。
过年了。
Jck问她想去哪里玩,林雪靠在软椅里,牛排在身前冷了,红酒也冰了,她盯着Jck看了半响,吐出两个字:“随便。”然后抓起手机,心不在焉地给平月发一句“新年快乐”。
没回想,她发完就切到另一个软件,准备漫无目的地刷一整晚手机。
刚切到直播界面,屏幕顶端弹出来消息——
“新年快乐。”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没多余的表情,没多余的符号,甚至没感情,却把林雪笑得直接跳起来,“哈——”
像个疯子一样笑了两声,她手速飞快地打字:“你在哪里?”
石沉大海。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打响,远方的烟花盛开,漫天的光彩,对面别墅外面的草坪里几个小孩在玩仙女棒,银亮的光噗哧噗哧点亮黑夜,老人在廊下笑着看,大人们在屋里聊天。
林雪收回视线,Jck在对面看着她,不是打量也不是探究,平静,稳定,仿佛洞察了她在和谁聊天,林雪发现自己很意外的没有反感他这种眼神,毫无波澜。
她还发现,自己想离开。
林雪一口喝尽杯里的酒,大年初一的上午十点,她什么都没带,手机也没带,孤身坐上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