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冬天的缘故，也有可能是木屋漏风的缘故，总之有点冷，平司司蜕皮蜕得非常慢，却不困难。

从山下买肉回来，它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想动一动的时候就拿下巴在木床上蹭一蹭。

有气无力地蹭了十多天，终于把皮蜕了，平月试图帮它剥皮，被拒绝过三次，就随它了，每回被窝里有点动静她都懒得睁眼，翻个身，继续睡。

蜕完皮，平司司从床上滑下来，准备把皮拈一拈，存起来，脑袋往床下一点，软绵绵下滑，这是它一贯的行为，每次都很顺利，这会儿却摔了个大马趴，脸蛋“吧唧”撞在藤麻地垫上，麻很粗，刮得脸痒，它摆动腰身，拿尾巴来挠痒痒，尾巴死笨笨的，绕不到脸上来。

它扭头一看，傻了。

它的尾巴变成了一双腿，搭在床上，人类的肚子悬在半空，它就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脸着地地半扭着回头看自己，把自己从下巴看到胸口，看到肚子，看到腿，看到被子盖住的看不见的脚。

看到床里边被子边缘露出的后脑勺搭在枕头上，黑黑圆润的后脑勺，长发散着，她深睡的呼吸微微起伏。

平司司抬起手，举到脸前，洁白的，鲜嫩的，有点生涩的五根手指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这是人类的手，是它刚蜕皮后的肉，撑在麻垫上很扎手心肉。

呆了足足五分钟，它四肢无力且不协调地爬起来，站了十几次，才站稳，抓紧身上的衣服，试探地朝屋外走。走得吞吞吐吐，逶逶迤迤。

拉开木门，冷风灌进来，它扑出去，在摔在地上前，用很快地速度把门带上，寒风被挡在门外，报复似地涌到它身上。

冷，冷得发麻，浑身都僵了，它伸出手，一整条手臂都是木的，木头似地从地上支棱起来，衣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林子延绵漫长，风很大，树叶沙啦啦响，深绿的叶子，褐色的树皮，柔润的泥土，潮湿的味道。

它眨一下眼睛，吸一下鼻子，动一下耳朵，把脸转到右边，是黑洞洞的水井，把脸转到左边，是绵绵山脉，晨雾笼得山尖模糊不清。

舌头舔一下空气，湿润的味道，手也是润的。

原来这是人的眼睛，人的鼻子，人的嘴巴，人的耳朵，人的手，眼睛和它曾经所看见的差不多，色彩浓淡相近，鼻子也闻到很多味道，舌头没蛇信好用，只能尝到味，尝不到更多的动静，耳朵好用，手也挺好用。

说不清做人好还是做蛇更好，就是……和她一样了。

是人了。

他裹紧衣服，感受到浅浅的温暖，站在泥崖上，新生的桃花瓣儿的唇畔笑开，有两颗略长的獠牙，它舔了一下，缩一下，獠牙就变短了，齐齐藏在整洁可爱的排牙里。

……

平月翻个身，睡了一觉，再翻个身，始终感到哪里不太对。

最近的天一天比一天冷，平司司每天都和她一起睡，它是蛇，但是个活的，每天都有个活物在身边，会莫名其妙地有种踏实感，一旦活物离开了，就觉得少了什么。

她迷糊地睁开眼，第一眼没察觉到少了什么，第二眼盯着木屋顶，那是用木头往上斜立搭起来的顶，视角尖尖窄窄的，第三眼还在发愣，她的手下意识往旁边摸，没摸到，又往下摸，同时拿脚往床尾那边摸。

摸到了干巴巴的鳞片，一片一片的，堆积在床边。

她掀开被子一看，一窝鳞片，黑色的带着艳丽的金丝，颜色微微暗淡，干涸，她把鳞片一拢，正好是一个巴掌多一点的鳞片，估摸着它的皮全蜕完了。

能蜕皮就好，平月坐起来，把大棉衣裹到身上，边塞棉鞋，边叫：“平司司。”

棉鞋是山下小村庄的老婆婆们一针一线纳的底，毛线织的皮，内里嵌了茸茸的毛，很软很软，很暖和很暖和，不知道什么毛，反正越暖和越不是什么正经毛。

她买了两双，换着穿——她和平司司换着穿，她穿这双，平司司就去躺那双，她穿那双，平司司躺这双，全看她要穿的时候，平司司躺的是哪双，她就穿另一双。

它不睡觉就喜欢去躺鞋，热和，因为睡觉后，炉子里的火烧着烧着就没了，床上全靠人的温度，离开她的温度，它就只能窝鞋子里了，什么皮草羽绒服都没毛鞋给它躺得舒服。

一躺就是等炉火再烧起来，屋里再不暖不冷起来，它才会从鞋子里爬出来，在屋里东边溜达一圈，西边溜达一圈，然后窝在炉子边烤火，除了和她一起出门打水做饭，从不自己出门。

这会儿两双鞋都在，她特别扒开鞋子摸了摸，没摸到蛇，“平司司。”

每回应。

墙上，头顶，藤麻垫子下面，炉子边，锅里，都没有。

“平司司！”

“平司司——！”

“平！司！司！”

“平——司——司——！”

平月一把拽开门，寒风挟着一个人栽进她怀里，冰凉的，柔软的，像一阵冬风，一簇柔软的花，湿泠泠落她怀里，从敞开的大棉衣埋进去，熟练无比地环住她的腰，窝在她脖子里蹭下巴颌儿。

蹭舒服了发出“唔……哼……”的享受声。

平月：“？”

平月一把拽开怀里的人，拽得非常用力，把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丢出去，丢出去了，后知后觉那人搂腰蹭下巴的劲儿怎么那么熟悉，抬眼一看，那人就像一株软绵绵的嫩草，风一吹，摇摆着，晃动着，踉跄着摔在了地上，长长的一片布一样的衣服凌乱地散开，露出白皙的修长的姣好肌肉线条的小腿。

他撑着黄泥，可怜兮兮地把脸转过来，抬起眉眼，望着她，眼里的盈盈水几乎要把平月淹没了。

平月：“？”

“你……谁……？”

平月说话都低着声，生怕把这个站都站不稳的人给震碎了，已经离碎不远了……

那人“呜”了一声，声音怪熟悉的，平月正在仔细回想，那人瞪了她一眼，有点怨，有点恨的，咬牙切齿：“你没良心。”

“！！！”

平月惊恐！

这个声音……这种语气……

“平……司……”吐第二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可平司司是蛇，耳力极好，连她挤压在喉咙准备吐出来的另一个字都听到了，“司……”

平司司含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