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央是一张极长的餐桌。桌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质的烛台、水晶的高脚杯、骨瓷的餐盘。烛台上的蜡烛全部点着,火光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把整个宴会厅笼罩在一种温暖又冰冷的光晕里。
餐桌的两侧摆满了椅子,每一把椅子都空着。
只有一把椅子有人坐。
餐桌的最远端,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方永安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他也是管家。同样的燕尾服,同样的白色衬衫,同样的银灰色领带。但再看第二眼,他就看出了区别——这个人的头发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梳得整整齐齐,从中间分开,露出额头正中一颗暗红色的痣。
他的脸比管家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皮肤也是白的,但不是管家那种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光泽的白,像上好的瓷器。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但不是微笑,更像是一个天生的弧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浅到几乎是透明的,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的光泽。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门口,看着方永安,看着站在方永安身后的所有人。
他看着他们,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管家走到长桌的一侧,拉开了一把椅子。
不是最远端的那把,不是主人坐的那把,而是靠近门口的一把。
然后他又走到另一侧,拉开了第二把。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他一把一把地拉开那些沉重的木椅,动作优雅而从容,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尖锐得像某种鸟类的叫声。
五把椅子。五个位置。
方永安站在门口没有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没有动。
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比方永安想象的要高,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了一样,瘦削而挺拔。
他离开自己的椅子,沿着长桌的一侧慢慢走过来。烛光在他的脸上流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个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形、拉长,最后在他走到方永安面前的时候,影子覆盖了半面墙壁。
他停下来。
方永安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的气味——不是蜡,不是旧书,是一种更清淡的、像雪和冰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寒冷的、没有人间烟火气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方永安。
他的嘴唇动了。
方永安以为他要说话,但没有声音。
那个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了皱眉——这是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明确的、不属于那个天生微笑弧度的表情。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他在摸自己的声带。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方永安几乎错过了它。但方永安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想起系统的那句话,“声音就是记忆,记忆是有重量的。”他想起了管家说的“留下你的声音,带走你的记忆。”他想起了那本打开的书上写的“古堡的主人是一种声音。”
然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古堡的主人,他没有声音。
不是他现在不说话,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声音可以发出。他的声音已经被拿走了,被留在了某个地方,被换成了某种东西——换成了记忆?换成了这座古堡?还是换成了他自己?
那个人收回了按在喉咙上的手指,看着方永安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这一次方永安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永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这个人——古堡的主人——他在问他们能不能听到他说话。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问一个关于“听到”的问题,而他自己是无声的。
这是一个矛盾。一个不该存在的矛盾。
方永安缓缓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退后了一步,目光从方永安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沈澈初、楚宴、锦怀夏,最后落在了渝希身上。
他的目光在渝希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方永安看到了。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回了长桌的尽头,重新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酒杯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举到眼前,透过那层红色看着对面的五个人。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他说的话更长,方永安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读:
“坐下来。吃。喝。这是你们在这里的第一顿饭,不会是最后一顿。吃完之后,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看完之后,你们就明白了。”
“明白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明白你们要留下什么,要带走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把酒杯举高了一些,做了一个无声的祝酒动作。烛光映在透明的酒杯上,折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恰好盖住了他额头正中的那颗痣。
那一刻,方永安觉得那颗痣不像痣了。
像一只眼睛。
第三只眼。
管家已经拉开了五把椅子,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像一尊雕像。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又高又大,比他的身体至少大三倍。方永安瞥了一眼那个影子——它的轮廓不太对,肩膀太宽,头太大,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被投影在了那里。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他的肚子,在那一刻,叫了一声。
不是饿。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原始的饥饿。
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吃的人,在副本里他甚至经常忘记吃饭,但此刻,此刻他看着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看着银质烛台上跳动的火焰,看着水晶高脚杯里深红色的液体,他的胃像一只被唤醒的野兽,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只是他。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楚宴的。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盘什么东西,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锦怀夏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微微颤抖。
沈澈初推了推眼镜,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桌面上,没有移开过。
渝希——
渝希已经走向了餐桌。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来,拿起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
他的灰色眼睛平静地看着长桌尽头的那个人。
那个人举着酒杯,看着渝希,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