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熙应该是最先发现文丽苏醒的人。
病床之人的眼皮都还没有完全掀开,眼睫只抖动了两下,方熙就已经飞扑到她的身上大喊:“母亲!母亲!”
失而复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在薄薄的被子上,洇湿一片。
病房四周的窗户外挤满了将文丽视为母亲的异种,一声又一声的“母亲”穿透冰冷的玻璃,传到许悠悠的耳中,让她有些动容。
瞟到许悠悠紧皱的眉头,白昼以为她在怀疑自己刚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敛眉,几不可查地对她许以安抚的目光。
之前手术中,许悠悠经常有这样的时刻,战战兢兢不自信,时常对自己产生怀疑,但刚刚的行动中,白昼每个细节都没有错过,许悠悠每个步骤都完美无缺。
许悠悠意外读懂了白昼的暗语,一时无所适从地瞪大双眼:这真的是白昼吗?他竟然学会了安慰人!没事两个字还没出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微微侧身,强硬地挡住她的视线。
白昼一勾手,陆骁就低下头。
凌厉的下颚线绷得越来越直,凸起的腕骨漫不经心地扭动。
之后,陆骁又主动贴在白昼的耳边交代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稍稍后退几步,移动到瞿野身边。
看那美丽的妇人视线左右游弋,终于落到他们的身上,陆骁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瞿野。瞿野无骨似的往前踉跄了下,没骂也没怼他,好像被冰冻住一般,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低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皮鞋,仿佛上面绣了什么花。
“咳咳—”
陆骁又清了一下嗓子,提醒瞿野现在应该有所表示了,不管是上前去看一看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还是自我介绍一番,都比现在装哑巴强。人命关天,现在可不是装傻的时候。
可瞿野依旧一动不动。
许悠悠也有些耐不住,更加直接,悄悄移动到瞿野的身后,掌心抵住他的后背,用力往前一推:“快去呀!”
声音大得惊动了躺在床上的文丽。
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瞿野在口袋里搅动着手指,喉咙很不自然地滚动了两下,目光闪烁。
太突然了。
他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这个女人。
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母亲的参与,看似简单的二字卡在喉咙,怎么也叫不出,堵得窒息难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方熙,在看到文丽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头都埋到了她的怀里,不停地叫着“母亲”二字。
每一次都刺痛着瞿野的耳膜。
文丽用余光瞥了眼瞿野。
好熟悉。
这个年轻的男人倒和她的丈夫有几分相似,可这太天方夜谭了,这个地方是外墙区,是危险区,更是异种的生活区,怎么可能是她的丈夫……又怎么可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那个人……
方熙察觉到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身上,埋在她怀里的头颅特意拱了两下,“母亲”二字叫得更为动人。
“母亲,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么的想你,我真恨不得替你受这罪。”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为你找到了新的肝脏,你马上就可以好了,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再教我们识字认字,我们不能没有你。”
一字一句皆是他的心声,也是他的期盼,更是他的暗示。
对于之后的选择,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