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
“不能。”
行吧,自己惯的,自食其果。陆骁继续自顾自地给他讲了一堆自己在外墙的英勇事迹,即便白昼只敷衍的回答一两个字,但没关系,谁让他想多听听白昼的声音呢。
墙外那几天,陆骁对他简直是日思夜想。白天,陆骁见棵苹果树都能想到他,连削好几个苹果,全喂了别人,自己也不爱吃,可就是想削,边削边遐想。自己也是无语,给白昼当狗都当上了瘾。
听陆骁讲到在污染区的那些事,白昼的心脏一抽,仿佛被人掏出,切成一块一块,全喂了狗,怎么都不舒服,浮于面上,他就变得没了耐心:“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废话?!”陆骁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一次次死里逃生,爬到这个位置,都是为了谁?昨天才又赌上性命,就为了他能安全度过人类检测。
咬着牙头一低,只见布满伤口的手上是刚削好的另一个苹果,陆骁发泄般一下将苹果扔到了门口。
又大又圆的苹果瞬间被摔成两半,破碎的内芯清晰可见。
这么可口的苹果……浪费食物什么的,最可耻了。可陆骁对他还有用处。白昼拼命压制住内心的火气,将野狗撕碎的心脏,又一点点拼好,塞回胸腔。
他轻易挣脱陆骁的桎梏,捡起苹果,捧在手心里,转身到洗手间冲干净。随后一边用力地嘎吱嘎吱啃着,一边彻底地离开陆骁的视线。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这破苹果有那么好吃吗?比他还好吃?!陆骁气得将篮子里的苹果通通打翻在地。
个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咕咕噜噜,滚了一地,竟整齐一致地朝向门口的方向。
仿佛要替他追随白昼的步伐。
*
年轻人的眼球是黑亮的,老后,就会变得十分浑浊,像一颗充满污垢的玻璃珠子。眼睛钝了,剪人都只能剪一个模糊的轮廓,虚虚的影儿,好像所有人都长得一样。
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国第一医院徐院长,大名鼎鼎的刚卸任医疗安全部总督的徐文彦,现在也垂垂老矣,只能终日躺在最高层的特级病房里等待死亡。
他已经一动不动长达12个小时,窗外再美的景致,于他而言都俗不可耐。
咚咚—,两下敲门声,久违的动静让他机械地转了转头。
两颗浑浊的眼球顿时精亮了起来,徐文彦眼里的人渐渐清晰——
虚虚的柔光里,浮现出一张无暇的面孔,松松落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上方,是一双秋水明眸。
依旧是那么纤尘不染、超凡脱俗。
白昼还是终于愿意来见他了。不枉他托人请了整整一个星期。
“徐院长,你找我有事?”白昼面色冷谈道。他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人情世故。从前,在他那个星球上,人与人之间是不需要交往的。他现在也无法适应。
“白医生。”
对别人都直呼其名的徐文彦也会对白昼尊敬地叫上一声白医生,他那像爬满老树根的脸上,在看到白昼的那一刻,顿时堆满了笑脸,极其谄媚,也不太美观,白昼不想靠近。可想起备忘录里躺着的那句:对上级必须尊敬。于是,又不得不逼自己挪了两步。
人之将死,什么真心话都往外掏。徐文彦迫不及待、怀着激动的心情开口:“白医生,恕我直言,在整个医院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或者说,我最爱你。”
“这个爱可不单单是指肤浅的面貌,而是你身上自带的这股气,就像……”说得投入了,徐文彦还挥起了手,比划比划:“就像天上飞的白鹤一样,自带仙气,又像那池中的莲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徐文彦将他毕生打磨出的这几句话全说出来。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他对自己的身体再了解不过,没多少活头了。
“白医生,我每天晚上都幻想着你变成了仙鹤,来引我上那西天。你身着一身白,仙气飘飘,眉间点红,慢慢的,慢慢的靠近我……”
“你想多了吧?”白昼一直盯着虚空的一点,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什么破仙鹤?白昼刚刚承接了一股无名火,正想没处发,这老头子生前也没干多少好事,还想带着对他的美好遐想安然赴死?他想得美!
一只半指甲大的苍蝇,嗡嗡嗡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徐文彦无名指的戒指上。左右滚动滚动复眼,猥琐地搓了搓手。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代表着对爱情的忠诚和永恒的承诺。白昼想起伪装人类手册之万物百科中的这句话。
冷淡的目光渐渐变得狠毒,白昼笑的邪魅,带上手套,抬手,带点力,碰了碰他带着滞留针的手背……
“你——!”徐文彦拼尽全力大喝一声,想打断他的动作。
“我怎么了?”
“你可想错了,徐院长,我不是什么纤尘不染的白鹤,完全相反,我可十分重欲,而且……”
“我、甚、至、连、人、都、不、是。”
对上那双惊恐瞪大的双眼,白昼亮出他猩红的瞳孔。
脑海里为藏圣而筑起的高楼琼宇顷刻崩塌,做了土,成了灰,迷蒙他的双眼,堵住他的口鼻。最后,徐文彦双手搅在一起,以及其扭曲的姿态:“你你你你你——”
你个没完,就咽了气。
瞪着眼睛,长大嘴巴。
当了一辈子医生,做了一辈子非人检测的徐文彦,到死也没想到。
仙鹤是假的。
人也是假的。
白昼的心情十分舒畅,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甩进垃圾桶。
背后突然像贴了片湿树叶!?
回头。
皱眉。
陆骁那双幽深到想要杀人的眼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盯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