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西山的枯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百鬼夜行。
谢家梅园沉浸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靠近苗棚的窝棚透出一点黄豆大的光,是值夜的大柱在拨弄炭盆。
谢疏尘在白日里已安排下,由他与大柱、铁牛几个信得过的乡民轮流守夜。他自己则宿在苗棚旁的旧耳房,和衣而卧,枕下压着柄磨得锋利的柴刀。
连日风波,他眉间倦色深重,却睡不安稳。窗外任何一点异动——风声、枯枝断裂声、夜枭啼叫——都让他骤然惊醒,侧耳倾听,手已按上刀柄。
今夜,这不安尤甚。
三更梆子响过不久,他再度睁眼,心头莫名一阵悸动。悄无声息地起身,凑到窗边纸缝处往外看。
苗棚黑黢黢的轮廓,衬在更黑的夜色里。窝棚的光晕染出一小圈昏黄。一切如常。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苗棚侧面,靠近篱笆的阴影里,似乎有块更深的黑,极快地蠕动了一下。
谢疏尘瞳孔骤缩,无声地抽出柴刀,轻轻拉开房门,如狸猫般滑入夜色。他没有惊动窝棚里打盹的大柱,而是贴着墙根,借着一丛丛枯梅的阴影,向那异动处潜去。
近了。是两个人影,皆着黑衣,以布蒙面,身形矫健。一人蹲在苗棚最外侧一株梅苗旁,手中拿着个长嘴陶罐,正小心翼翼地将罐口倾斜,对准梅苗根部的土缝。另一人持短棍,紧张地四下张望。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腥中夹杂着刺鼻酸涩的气味。
是毒!不是偷,是毁根绝种!
谢疏尘血往头顶一冲,再无犹豫,低喝一声:“什么人!”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扑出,柴刀带着寒光,直劈向那倾倒毒液之人持罐的手腕。
那人骇然一惊,反应却快,猛地缩手向后一滚。陶罐脱手,“啪”地摔碎在地,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酸气猛地爆开,液体泼洒,溅湿了一片泥土和枯草,滋滋作响。
“有贼!” 窝棚里,大柱的暴喝同时响起,提着棍棒冲了出来。铁牛也从另一侧暗处跃出,原来谢疏尘早有布置,明暗双哨。
两个黑衣人见行迹败露,又有埋伏,哪敢再继续久待。那持棍的虚晃一招,逼退铁牛,低吼:“风紧!扯呼!”
两人转身就朝来时的篱笆缺口狂奔。
“快,拦住他们!” 谢疏尘急道,自己却先扑到那被打碎的陶罐边,用柴刀小心拨开碎片。罐中残液不多,但气味呛人,沾到的泥土迅速变了颜色,几株紧挨着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垂发黑。
是剧毒!若真浇下去,这一片梅苗,包括旁边几株他从回春堂移回来、好不容易稳住的长势最好的母株,必死无疑。
“哥!哥!怎么了?!” 谢清禾惊恐的声音从主屋方向传来,她趿拉着鞋,胡乱披着外衣,小脸在黑暗中煞白。谢母也颤巍巍地扶门而出,咳着,声音发抖:“尘儿……发生了何事?”
“娘,清禾,别出来!背风站,别闻那气味!” 谢疏尘急喝,用布巾掩住口鼻,小心地用柴刀挖起一块沾了毒液的泥土,又寻了片干净的瓦片,刮取少许残液。
大柱和铁牛追出不远,黑衣人已熟门熟路地翻过破损的篱笆,消失在夜色中。两人不敢深追,怕调虎离山,急忙折返。
“谢大哥,没追上。让他们给跑了!” 大柱喘着粗气,看到地上情形,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是毒。” 谢疏尘声音冰冷,看着手中瓦片上那点幽暗的液体,眼神森寒如冰。这是要彻底毁了凝香梅,毁了谢家,也毁了回春堂和戏班赖以支撑的希望象征。
“铁牛,你速去回春堂,告知孟大夫和苏班主,就说梅园遭袭,贼人用毒,未能得手,但需万分警惕,谨防狗急跳墙。大柱,你留下,帮我把这一片土都铲起来,深埋远处,切勿让人畜靠近。”
“哎!” 两人应声,分头行动。
谢清禾这才敢靠近些,看到那发黑枯死的草和刺鼻的气味,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母亲的手臂。谢母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却强撑着,目光扫过儿子沉凝如铁的面容,和地上那摊污浊,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了悟。
“是……秦家?” 她声音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