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妆忙不迭应好,领着人麻利地从沈宜眼前消失。
国公府的花园倒更像是个菜园,花圃只有一小方,菜圃有三块,平时家里吃的多是园里现摘的。
还未到春耕的时节,院子里空荡荡的,实在没什么风景可看。沈妆领他到歇春亭里坐,勉强有两株瘦梅可赏。
“往日倒不曾见你穿这般招摇的颜色。”那密密麻麻的金线实在晃眼,沈妆侧头避了避锋芒。
彭元昶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衣裳,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往日出入书塾,自不好太过张扬。眼下正是新春,亲戚故友往来走动,总是要体面些才好。”
沈妆点点头,商贾人家自有商贾人家的规矩。
“府里喜欢自己耕种吗?”彭元昶忍不住问她。毕竟从外边看起来,国公府朱门高墙,气派不凡,谁又能想得到里头竟是几片荒菜园子。
沈妆看了眼自家园子,道:“我阿娘张罗的。”
从前祖母掌家的时候这小花园倒也风雅过,后来祖父以身殉国,祖母便没了侍弄花草的闲情,小花园逐渐荒置。再后来母亲嫁进来了,觉着这么大一片地荒了可惜,便把地垦起来了。
寒碜是寒碜了些,可是赏花为何非要在自家花园赏。外头山野广阔,繁花争妍,谁家花园能比?她若想赏花,大可骑上自己的小白驹纵情驰骋,赏尽章城内外,看这点地方有什么趣?
“我母亲平素最喜莳花侍草,我家花园有许多奇珍异草,连廊亭榭也是从帝都请的工匠,仿着皇宫花园的式样造的。园里还有座假山,假山下暗藏乾坤。不大的洞口走进去,却比寝屋还宽敞,冬暖夏凉,我家几个嫂嫂最喜在里头吃酒、簸钱、打双陆,一待便是一整日。”彭元昶介绍着自家园子,自信整个平霄也寻不出几座能与之相较的。
簸钱双陆沈妆并无兴趣,不过能容人游戏的假山洞她还未曾见过,哪怕是在大赫皇宫也没有那样大的假山,彭家果真富庶。
“改日我再与阿爹阿娘去向彭家二老拜年。”
“我父母,”彭元昶顿了顿,似有些为难,“我父母近来不在家中。”
沈妆闻言一愣,抬头看彭元昶,脸色有些难看,沈妆心下忽有不好的预感。新春里正是团圆的日子,选在此时远行,又让彭元昶这般难以启齿的,便只有大赫了。
彭元昶知晓沈妆已经猜出来了,索性和盘托出:“我家中的生意素与大赫有些往来,前阵子战事胶着出不了城,不少生意都停下了,亏损不少。家父家母也实在是操心家业,不得已才趁此时去了大赫。”
虽然早已知道彭家与大赫有生意往来,却没想到只停数月的生意就已经让彭家二老坐不住,冒着战火也要去敌国。
见她面色沉沉,彭元昶赶紧找补:“我家只是做些寻常百姓的生意,大赫君主不贤,但百姓无辜……”
“无辜?”往事涌上心头,沈妆眼眶发红,“你觉得他们无辜?”那年烹杀曹阿梨的正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在他们眼里平霄人的命与猪狗牛羊无异。
彭元昶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亦怕又说错了话。
两人僵在亭中静默半晌,彭元昶先开了口:“是我失言了,你既不喜大赫,我往后不提了。”
只是不提,而非斩断来往。
沈妆顿感失望,面色又冷了几分。
彭元昶心焦,未曾想过沈妆如此痛恨大赫,连忙又道:“往后我们可以开府别住,我家那些生意……只当与我们没有关系。”
沈妆深深吸气,冷静下来,平视着彭元昶衣领上绣的金线祥云,心里只觉讽刺。他们的锦绣吉祥是从大赫来的,她若真嫁入彭家,穿着这样一身锦绣,如何能与大赫撇清关系,又如何有颜面见沈家军众人。
她后退了半步,客客气气道:“是我失礼了。”
“无……无妨。”彭元昶听她言辞冷淡心已凉了半截,但还抱一丝希望,“不如我们改日……”
“家中事忙,恕我不便远送。”沈妆转头,唤一旁守候的曹阿梨送客。
曹阿梨应了一声,心底欢喜,脸上不敢显露,客客气气地摆手请彭元昶出府。
彭元昶一步三回头,却只看见了她的背影。寒风吹拂着,她衣裙飘逸,纤瘦的身子纹丝不动,透着令人坚毅也透着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