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空画下一道符咒,笔走龙蛇,随即亮起一个金黄色的光圈,光圈中雾起雾散,最终出现一张桌几,像是在屋内。
“外面黄沙漫天,不辨时日,都不知过去多久了。”青衍疲惫的声音传来,“师父他们还没踪影。”
李芝兰坐在桌边,声音也有些沙哑,道:“苏阁主和仙人法力高强,应该不会有事,还未出现,一定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他们脱身之后,一定会回客栈来……我们再坚持坚持。”
“青衍。”归砚辛出声唤他。
被点到的少年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高声回应道:“师叔?师父在吗?”
归砚辛看了苏玉一眼:“你师父也在。”
“哇!太好了,你们没事。”青衍欢呼雀跃,忽然想起什么,哒哒跑出去片刻,回来时拽着青衡,“我们都在客栈里,先前,外面起了一阵黄沙,到现在都没有散。”
苏玉道:“沧阳城的确出了些变故,等我们回去细说,你们先待在客栈里。对了,剩下的让师叔来说。”
归砚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青衍,彼时教给你的术法,可有练到两千遍?”
青衍连忙道:“有的,师叔,我已练了两千七百遍了。”
归砚辛点点头。
“多练几遍,自然更好。”
苏玉狐疑地看向归砚辛,什么术法要练这么多遍啊?
归砚辛继续道:“沧阳城中,如今有三十万阴魂,要你用术法将他们聚集起来,暂存剑中。”
青衍犹豫道:“可是师叔,我手上还是一柄木剑,如何能承载那么多阴魂?”
“你的剑是泰山府外的千年槐木所制,上面有判官批命的印痕,必要时,可以开启一条通向泰山府的鬼门关。”归砚辛说着,目光却转到苏玉身上,“你去破阵。”
苏玉:“……我?”
“要破此阵,最难的不是破阵,而是如何在破阵时稳住阴阳两阵当中的阵网,这样才能保证网中之人能够活下来。”归砚辛继续道,“青衡,你将客栈中所有聚集在大堂中,不许任何人出入,破阵时,客栈可能会剧烈晃动,你来稳住人心。”
难得见归砚辛说这么长的话,苏玉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怔怔出神。
女子啧啧两声,手臂交在一起,敲了敲桌面。
“旁若无人呢?”
李阁主清了清嗓子,插话道。
“还有一事。”
“我们二人在阵中已久,破阵时恐怕会与阵法一道消亡。”李阁主看向女子,目光忽然变得温柔,“我知道,你们族中向来有好几道保命的秘法,即便是刀剑刺入胸口,数年之后也能无碍,你同他们一道出去。”
苏玉忽然眼前一亮。
转生阵!
女子冷笑道:“你这人真会出主意,想叫我再被人捅一刀?”
“二十年前,我亲眼见你被匪徒所杀,为你立坟茔安葬,痛不欲生,可是十年后,我又看见更名改姓,容光焕发的你……萧百合,你知道这件事瞒不过我。”
百荷……?这名耳熟,苏玉如遭雷击。
阁主夫人当年不是病死的吗?
其中到底有多少隐情啊?!
苏玉正惊叹时,发现归砚辛也侧耳听着,于是站到他的旁边,降低存在,不去打搅吵架的二人。
“李温言,你一生气就叫人全名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
──原来李阁主叫李温言,他说话确实挺温和,这倒是人如其名。
李温言显然是不会吵架,气得脸色发红。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温言……?”
缥缈醇厚的女声传来,像是李芝兰的声音,原来传音还没有中断,这边的吵闹,那边一直听着。
苏玉尴尬地掐了一把归砚辛。
一时风声止息,四下寂静。
过了片刻,萧百合缓缓道:“是李芝兰吗?芝兰玉树……原本用来形容男儿,我却要将它作女儿名。”
李芝兰那边只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萧百合道:“阵法崩塌,作为阵眼的供养,必将受到巨大的反噬,你父,凡人之躯,焉能承受。”
李芝兰冷笑一声。
“母亲,我自生时就没见过你,从前抛夫弃女,如今还要殉情吗?”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萧百合神色仍然淡淡,道:“此地是我的归宿。”
她转头看向苏玉,缓缓道:“我们这一族在天地间有自己的因果。”
这话听起来很有深意,苏玉摸了摸下巴。
变故来得极其快。
李温言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直直地扎进萧百合的后背,青色的血液顺势流下,金蕊百合朵朵开放。
“……?”
萧百合面露困惑,失重地坐了下去。
李温言抱住她。
苏玉还来不及惊讶,整个庭院地动山摇,归宴辛执起她的手腕,往后飞去。
“师父!”
“母亲?”
天地崩坏的轰鸣声中,传音阵破碎消散,青衍和李芝兰的声音都被埋进碎石中。
苏玉眼前蓦然一黑,口鼻似被人捂住,恍若窒息。
好在只一瞬,视野回笼。
苏玉借力落地。
眼前是斑驳不平的青石板路面,手边一具打开的棺材,上面百合已经枯败,零落成灰。
从地面升起巨大的黄雾,犹如巨大的海浪。归砚辛的剑瞬间出鞘,无数剑光成网,将无数朵浪花的影子稳在半空。
“阵眼在棺底。”归砚辛传音给苏玉,“毁棺。”
可是……
棺中二人的身形眉目清晰可见,十年阵法供给,他们的身体却依然能保持原状。他们的灵识,仍能编织起一个幻境。
忽然,女子胸口豁开一个血口,青血汩汩流出,两具身体瞬间枯败,肉身毁坏,几乎不成人形。
“毁阵。”
苏玉一声暴喝,身体中的巨大剑意磅礴而出,天地瞬间亮成一片白光。
轰隆一声巨响。
一阵烈风袭来,苏玉恍惚看见浪涌潮头,千里堤溃。
“……”
她听到一声叹息。
白浪高千丈,悬在头顶,浪声如涌,被天地间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苏玉低头,看见万千丝线系于一人。
“青衍,念法诀。”
浪潮声愈发汹涌猛烈,顶上浪花喷薄而出,却如轻盈雨水,滴落掌心,未伤及苏玉分毫。
脚下的土地开始崩坏。
苏玉顺着碎石跳下,一级一级,仿若深渊无穷无尽。
她回身望去。归砚辛身影伫立半空,尘土几乎要将他掩埋。
苏玉朝归砚辛跳去,三两下飞跃至他的身边。她这才发现,支撑起整个阵法的归砚辛双眼紧闭,脸色透出不正常的惨白。
她抬手撑起一道屏障,飞奔到青年身边。
“别动。”
归砚辛未尝开口,只是传音。
苏玉当即定住,两眉蹙起。屏障外,涛声滚滚,浪群的威压震得苏玉手臂发麻,胸腔阵翻涌,耳朵里嗡嗡直响。
良久,天地浪声归于平静,烟尘散去,无数楼宇浮现。
他们已回到沧阳城。
苏玉松了口气,额间汗珠滚落。
她看向归砚辛,后者仍旧一动不动,仿若一尊雕塑。
苏玉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归砚辛颓然倒下。她赶忙将他扶住,摸到了他滚烫的身躯。
“你怎么样?”苏玉焦急道。
归砚辛仍然闭着眼,语气有些虚弱:“七日之内,将他们送去泰山府。”
这句话是对苏玉的嘱托,短短几日,单靠青衍根本就无法抵达泰山府。
“……好。”苏玉立马答应,她摸着他发红滚烫的身体,手足无措道,“你先回天机山。”
归砚辛不语,只是抬起眸子。
刹那间,苍穹变色,乌云滚滚压顶。
仔细听,有夜风吹动衣袍的声音。天上不是乌云,而是无数黑衣人缓缓降落,密密麻麻。
苏玉一撂胳膊,架起归砚辛就跑。
来者不善。
身体的反应更加迅速,苏玉已带上归砚辛一路狂奔,理智慢慢回笼,她忽然察觉,这些人的装束有些眼熟,她见过。
在落雁城……甚至在天机山。
落雁城中那些护城的打手,还有追来天机山寻找百合世界的那个男子携带的护卫。
法力高强,身手敏捷。
只来一个,就跟宴辛打得不分上下。
还来这么多啊!
苏玉忍不住道:“你是得罪什么人了——”
“……”
臂弯中的青年沉重地吐了一口气,良久,才道:“放我下来。”
苏玉的手臂松了一瞬,很快搂紧,大声道:“想去送死?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