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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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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的报道铺满了沈牧的办公桌。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林远过去十五年发表的重要报道全部调了出来,一篇一篇地看。林羡鱼也陪着他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傍晚的时候,沈牧放下了最后一篇报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发现什么了?”林羡鱼问。

沈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写。

“林远十五年里,做了大概四十篇深度调查报道。其中涉及官商勾结的十五篇,涉及环境污染的八篇,涉及教育医疗问题的十二篇,涉及其他社会问题的五篇。”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这些报道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篇报道都至少有一个关键线人,而且这些线人的身份,林远从来没有透露过。”

“这不奇怪。记者保护线人是职业道德。”

“对,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些线人提供的信息,每次都恰好够林远写出一篇爆炸性的报道,但从来没有一次能够让涉事方真正被追究法律责任。”沈牧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十五年来,他揭露了那么多黑幕,但被查处的官员有几个?被关停的企业有几家?被追回的资金有多少?”

林羡鱼想了想。“好像……不多。”

“不是不多,是几乎没有。”沈牧说,“我查了一下,林远报道过的那些案子,最后真正进入司法程序的不到五分之一,而被定罪的更是少之又少。大部分报道都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是说,他的报道被人压下来了?”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另一种可能——他的报道本身就不够硬,证据不够充分,所以没法形成有效的法律追诉。”沈牧在白板上写下“证据不足”四个字,“但一个做了十五年调查报道的记者,怎么可能每次都证据不足?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没有掌握真正的证据。”林羡鱼接上了他的话。

沈牧看着她,点了点头。“或者,他掌握的证据,他不愿意交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羡鱼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沈牧写的字旁边加了一行:“线人的身份”。

“如果线人本身就有问题呢?”她说,“比如,线人提供给林远的信息,是经过筛选的、片面的、甚至故意误导的。林远以为自己是在揭露真相,但实际上他是在被人利用。”

沈牧的眼睛亮了起来。“继续说。”

“假设有一个人,他想搞垮星河集团,但他自己没有渠道。于是他找到了林远,把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给了他。林远信以为真,开始调查,写出了那篇报道。报道一旦发表,星河集团就会陷入舆论危机,股价下跌,合作伙伴撤资,然后那个人就可以趁机收购或者取而代之。”

“但报道还没有发表,林远就死了。”沈牧说。

“对。所以,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林远的死就有了新的解释——不是因为他在调查星河集团,而是因为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那个利用他的人的真实身份,或者发现了那些‘证据’是假的。”

沈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旋转,像是被打乱的拼图,每转动一次就会呈现出不同的画面。

他的手机响了,是老何打来的。

“沈队,林远办公室的监控调到了。街对面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十月十七日晚上——也就是林远死亡当晚——的一个画面。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一个人走进了林远所在的写字楼。这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有一个特征——右手提着一个工具箱,就是那种很常见的蓝色铁皮工具箱。”

“八点十五分进去,几点出来的?”

“八点五十一分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个工具箱。但从监控画面看,箱子似乎比进去的时候重了一些,因为他提箱子的姿势变了,用的是双手。”

沈牧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八点十五分到八点五十一分,三十六分钟。一个男人带着工具箱进去,出来的时候箱子变重了。这三十六分钟里,他杀了林远,清理了现场,还带走了一些东西。”

“还有一件事。”老何说,“我们在林远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在桌子底下,靠近墙角的位置。鞋印很小,大约三十六码,像是女人的鞋。鞋底花纹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花卉图案,我让人去查了。”

“女人的鞋印?”沈牧皱了皱眉,“林远死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女人?”

“不一定是在他死的时候留下的。那个鞋印上面有灰尘覆盖,说明是在更早之前留下的。可能是林远的前妻,也可能是他的某个女性朋友或线人。”

沈牧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林羡鱼,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林远的老家。他父母应该已经到了,我想跟他们谈谈。还有,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许藏着他性格形成的原因。”沈牧拿起外套,“一个做了十五年调查报道、最终死在自己调查对象手里的记者,他的故事,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

林远的老家在江城下辖的一个县城,叫云溪县。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走的都是山路,弯弯绕绕的,林羡鱼在后座上晕得七荤八素,沈牧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色发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想吐就说,我停车。”

“不……不用……”林羡鱼闭着眼睛,死死抓着安全带,“你开你的……”

沈牧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打开了车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枯黄的气息,林羡鱼深深地吸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

“沈队,你以前是开赛车的吗?”她有气无力地问。

“不是。我只是不太喜欢慢。”

“那你可以考虑一下乘客的感受。”

沈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但车速又慢了一些。

云溪县是个不大的县城,依山傍水,一条清澈的溪流穿城而过。林远的父母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沈牧和林羡鱼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

林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哭得浑身发抖。林父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女人坐在林母旁边,轻声安慰着她。沈牧认出那个女人——是林远的前妻沈若琳。她比昨天在花店看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阿姨,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了解一下林远的情况。”沈牧的声音放得很轻。

林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儿子……我儿子他到底怎么死的?你们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死的?”

“我们还在调查。”沈牧说,“阿姨,您最后一次跟林远联系是什么时候?”

林母擦了擦眼泪,想了想。“大概是……两个星期前。他给我打电话,说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等忙完了就回来看我们。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有点害怕。”林母的声音颤抖着,“他说,‘妈,我这次做的事情,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难过,我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你一个记者,能得罪什么人?他就笑了笑,没再说。”

沈牧和林羡鱼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姨,林远小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性格、爱好什么的?”

林母想了想。“他从小就喜欢写东西,作文写得特别好。老师说他以后能当作家。他上大学的时候选了新闻专业,我们都不太同意,觉得记者这个职业太辛苦了,而且……而且容易得罪人。但他说,他就是要当记者,就是要帮那些没能力说话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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