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娟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沈牧和林羡鱼爬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子轩乖,妈妈在,妈妈在……”
沈牧敲了敲门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在不停地扭动,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什么。
“你们是……”林晓娟警惕地看着他们。
沈牧出示了证件。“林女士,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下李燕的情况。”
林晓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往后退了一步。
“李……李老师她……”
“她遇害了。”沈牧没有绕弯子,“今天凌晨发现的。我们需要跟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了解情况。”
林晓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哽咽。
“进来吧。”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各种康复教具——卡片、拼图、感统刷子、一个旧iPad。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林晓娟比现在年轻很多,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林晓娟注意到沈牧在看那张照片。“那是孩子爸爸,三年前就走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出了车祸,人没了。赔偿金都用来给子轩做康复了。”
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给他一个感统刷子玩,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昨天下午你去春晖找了李燕?”沈牧开门见山。
“是。”
“为什么事?”
林晓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是想让李老师给子轩换一种治疗方案。网上有一种新的方法,叫‘密集干预’,说是对自闭症孩子特别有效。我想让子轩试试。”
沈牧想起周□□说的“意见不合”。“李燕不同意?”
“她说那种方法不适合子轩,说子轩的认知水平和语言能力还没有达到那个阶段,强行做密集干预会给孩子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林晓娟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要我再等等,再给孩子一点时间。可是我等不了了,我已经等了五年了,子轩今年五岁了,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他现在还不会自己上厕所,不会自己吃饭,连一句完整的‘妈妈’都说不清楚。我每天带着他做康复,一个月花掉七八千,我自己的工资才四千块,要不是有春晖的资助,我连课都上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林羡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林晓娟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子。
“你跟李燕因为这个吵起来了?”
“也不算吵……就是声音大了一点。”林晓娟说,“我知道李老师是为了子轩好,她比谁都了解子轩。可是我急啊,我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怕子轩赶不上,怕他以后连学都上不了,怕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除了这件事,你跟李燕还有别的矛盾吗?”
林晓娟摇了摇头。“没有。李老师人很好,对子轩特别有耐心。子轩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李老师就一个一个音地教他,一个‘a’音教了整整一个月。她从来不发火,从来没有放弃过子轩。上周子轩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虽然发音不太准,但是我听得出来,他是在叫我。我当时就哭了,李老师也哭了。她说‘林姐,子轩可以的,你要相信他’。”
林晓娟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怎么会……怎么会跟她吵架呢……我怎么会……”
沈牧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林女士,李燕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让她担心的事?比如工作上的,或者个人生活上的?”
林晓娟擦了擦眼泪,想了想。“李老师不太跟我说她自己的事。但是上周有一次,她看起来很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太累了,还劝她多休息。她说没事,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她有没有提到过‘财务’、‘钱’、‘真相’之类的词?”
林晓娟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了一句,‘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好’。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在说某个学生家长的事情。现在想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险了?”
沈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女士,昨天你从春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林晓娟愣了一下。“我……我带着子轩回家了。昨天下午四点多从春晖出来,去菜市场买了点菜,然后回家做饭。一直在家,没有出去过。”
“有人能证明吗?”
“我儿子……”林晓娟苦笑了一下,“他才五岁,还不会说话。不过菜市场的监控应该拍到我了吧?我买菜的时候还跟卖菜的张大姐聊了几句。”
沈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林羡鱼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沙发上正在专注地刷感统刷子的赵子轩。
“子轩。”她轻声叫了一声。
小男孩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又像是某种渴望表达的、被卡在喉咙里的词语。
林羡鱼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沈牧走在前面,林羡鱼跟在后面。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几层有微弱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
“沈队,你觉得林晓娟有嫌疑吗?”
沈牧想了想。“她有动机吗?有。一个为孩子付出一切的母亲,在被告知‘再等等’的时候,可能会产生极端的情绪。但她有那个能力吗?一米五八的个子,不到一百斤,要把一个一百一十斤的尸体从面包车上搬下来,架着走几十米,再搬上二楼夹层——不太现实。”
“她有同伙呢?”
“不排除,但目前没有证据。”沈牧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我更关心的是那个失联的财务主管刘秀兰。”
他拿出手机,看到老何发来的一条消息:刘秀兰的手机最后定位是在昨天下午三点,春晖特教康复中心附近。之后关机,再没有信号。她的家人在今天早上报了失踪。
又一个失踪的人。
沈牧拨了老何的电话。“刘秀兰的银行账户查了吗?”
“查了。”老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昨天下午两点左右,她名下的一个银行账户被取走了五万块现金。取款地点是春晖附近的一家银行网点。监控拍到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从体型上看很像刘秀兰。”
“五万块现金?她一个财务主管,工资应该不高,突然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
“不知道。另外,魏海东那边我也查了。春晖慈善基金会去年公开的财务报告显示,基金会总共募集了约八百万善款,其中拨给春晖特教康复中心的运营经费只有不到两百万。剩下的六百万,去向写得含糊其辞,只说‘用于其他慈善项目’。但是我去查了这些项目的备案,很多根本不存在。”
沈牧的眉头越皱越紧。
“魏海东这个人呢?”
“魏海东,五十五岁,海东集团董事长,旗下有房地产、餐饮、教育多个产业。本市政协委员,经常在媒体上以慈善家的形象出现。去年被评为‘本市十大杰出企业家’,今年还捐了一所希望小学。表面上看,这个人没有任何问题。”
“表面上。”沈牧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表面上。”老何说,“但我查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信息——魏海东的妻子叫柳如烟,三年前跟魏海东离婚了,净身出户。离婚之后柳如烟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柳如烟离婚前,曾经是春晖慈善基金会的财务总监。”
沈牧的脚步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