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一月,湿冷总像化不开的雾,缠缠绕绕钻进骨头缝里。郑西回武馆帮忙时才知晓,唐四维早辞了教练的活儿,跳槽去了家保险公司。如今的她常裹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整日奔波在推保险的路上,连周末都难得歇口气。郑西望着眼前这份干练利落,总忍不住想起从前两人在武馆里挥汗如雨的模样,陌生感像细沙般漫上来,让她莫名恍惚。唐四维身边还黏着个小个子娃娃头女生,眉眼间竟有几分莫莉的影子,性子却温顺得很,寸步不离地跟着,这让本就拘谨的郑西,更觉手足无措。
时天也从北京回来了,身边却没了周知雨的身影。家里托关系把他送进一家国企,做着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他倒乐得自在,实打实诠释了什么叫“干一行爱一行”。空下来的时候,他就回武馆代课。郑西不止一次说,他不做专业教练真是浪费人才,时天总是笑着摇摇头,不接话茬。这天两人收拾完武馆,他忽然开口:“我小师弟是不是回来了?”
“嗡”的一声,电流似的窜遍郑西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怔怔地定在原地,眼神都发直,声音打着颤:“你……你说啥?”
“好像是他爷爷走了,沈教练前几天还去他家吊唁,我替他代了一节课。”时天说得云淡风轻,完全没留意到郑西瞬间惨白的脸色。
“什么时候的事?”郑西的心跳得像擂鼓,快要撞破胸膛,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前几天吧。”时天顿了顿,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补了句,“看你这样,是真不知道啊。”
时天后面说的话,郑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和他分开后,她像被什么牵了魂,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黄泽坤家的方向挪。到了楼下,果然看见他家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光线透过玻璃洒在地上,模糊又刺眼。郑西在楼下来回踱步,寒风刮得脸颊生疼,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找她?是不是早就和方晴在一起了?是不是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澈、风度翩翩的少年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走过。郑西猛地顿住脚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回大脑。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却还是凭着本能,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阿坤!”
黄泽坤闻声扭过头。脸上的棱角依旧分明,还是当年那副帅气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成熟,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过了好半天,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郑西啊,好久不见。”
郑西急急忙忙地冲过去,刚要开口,视线却被他额角那道深深的疤痕勾住——像条狰狞的印记,横在眉眼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她吸了吸鼻子,满腹的委屈、思念和不安,全都化作颤抖的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黄泽坤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拼命压抑着,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郑西,对不起……”
郑西又往前凑了半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五年来从未忘记。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黄泽坤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纸巾,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替她擦着眼泪。郑西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也有几道深深的疤痕,新旧交织,触目惊心。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额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声音里满是惊慌:“阿坤,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泽坤苦笑着摇了摇头,飞快地避开她的目光,岔开话题:“我听沈教练说,你学医了?今年是不是要本科毕业了?”
郑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嗯,快毕业了。你呢?你当年说要学医的,也考上医科了吗?”话出口的瞬间,她心里满是期待。
空气瞬间凝固了。黄泽坤垂着眼,盯着地面,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郑西的情绪突然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年黄泽坤说要学医时的模样——眼神坚毅,语气笃定,仿佛所有的未来都规划好了她的位置。那些承诺还在耳边回响,如今却全都成了泡影。
“我……”黄泽坤嗫嚅着,嘴唇动了动,脸上爬满哀伤,“我学经济了。对不起,郑西,对不起……”他反复念着“对不起”三个字,语气里的愧疚快要溢出来,像是要用这三个字,抵消这五年所有的亏欠。
郑西死死盯着他,熟悉的感觉从未淡化半分。此刻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把这些年的思念、委屈全都告诉他,却又拼命克制着自己。黄泽坤似乎也在压抑着什么,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又望了望暗沉的天色,寒风卷着细碎的冷雨吹过来,
他轻声说:“郑西,你冷吗?我送你回家吧。”
心里既有一丝暖意,又有难以言喻的失望。郑西咬了咬冻得发僵的嘴唇,横下心,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我不想回家,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郑西……”黄泽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语气里满是无奈,“听话,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要!”郑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哭得越来越凶。此刻她早就忘了詹瑞明的存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黄泽坤。她突然往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想离开你,我怕我一回家,又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要回家,我要和你在一起……”
黄泽坤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郑西把他抱得更紧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问:“阿坤,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们去喝点东西吧,暖暖身子。”黄泽坤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温水,能化开她所有的委屈。
两人并肩往中学门口走。黄泽坤走得不快,郑西恍惚间发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稳,步伐比从前迟缓了许多,少了当年的利落。他们牵着彼此的手,踩着地上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明分开了五年,掌心的温度、指尖的触感却依旧熟悉,没有半分生疏。两人走进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黄泽坤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细碎的温柔:“还是波霸奶茶?”郑西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等他端来奶茶时,她才发现,还有一份她当年最爱的炸鸡柳。原来这五年,他从来没忘记过她的喜好。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愣住了,随即相视一笑,眼里的生疏彻底散去。
“你先说吧。”黄泽坤喝了一口奶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郑西握着温热的奶茶杯,指尖终于暖了些,声音也平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