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熏着沉水香，烟气轻软如雾，漫过雕龙描金的梁柱，将满室日光都揉得温软绵长。

熙景帝沈靖川斜倚在铺了杏色绒垫的御座上，褪去朝服冠冕，只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尽是对外人一贯可见的仁慈宽和，半点帝王凛冽都无。

下方锦墩上安坐的五皇子沈清晏，身形端方温润，早已褪去青涩，能独当一面，稳稳当当承得住父皇的全部信赖。

殿内摒退左右，只父子二人相对闲谈，言语轻缓，一室温情。

“前番江淮漕运，你处置得圆融妥当，不苛不纵，很有章法。”

景帝望着他，目光慈和，语气是实打实的赞许，“你今年二十又四，心智手腕都已成熟，往后朝中许多事，朕大可放心交予你一力主持。”

沈清晏欠身谦辞：“儿臣愚钝，皆是父皇教诲有方。”

“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景帝笑叹一声，语气愈暖，“还记得你少时随朕围猎，坠马也强撑着不哭，如今一晃，竟能替朕分忧了。”

从年少趣事聊到民生农事，从诗文策论谈到地方吏治，没有君臣猜忌，没有权力刀光，只有父慈子孝的安稳暖意。

窗外春光明媚，风拂宫柳，殿内暖炉轻烘，笑语温醇，仿佛天下所有凶险厮杀，都远在九霄之外。

这般暖意融融，与远在岳岭镇岳寨于箭雨刀锋中以身为饵、死里求生的沈宥珩相比，不啻云泥之别，恍若两个世界。

就在温情最浓之时，殿外传来急促却压抑的步履声。

内侍捧着密报躬身而入，面色凝重，低声道：“陛下，加急暗报。”

沈靖川脸上笑意未减，抬手淡淡道：“呈上来。”

他拆封的指尖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寻常军报。可目光一落上纸面，那一身仁慈温和的皮囊，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眉峰先是猛地一挑，并非震怒，而是骤然一亮的讶异。

随即，眼底温煦柔光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疯长起来的锐光，狂热、嗜虐，又带着压不住的激赏。

唇角非但未沉，反而缓缓上扬，从浅淡笑意，变成无声的嗤笑，再到眼底翻涌的兴奋……

他对外一贯仁慈怀柔，对诸子也多宽和，唯独对沈宥珩，偏执疯魔——他从不要沈宥珩乖乖赴死，而是要他敢挣、敢破、敢从自己布下的死局里撕出生天。死得太轻易，反倒无趣。

赢了他，才真正合心意。

握着密报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指背青筋微跳，呼吸都微微急促，周身气息从春日暖阳，骤然化作暴雨将至的沉郁疯戾。

一殿暖意，瞬间被这股骤然而至的疯戾冻得支离破碎。

沈清晏端坐不动，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不用细看内容，他已猜到，绝对是关于沈宥珩的。

景帝将密报往御案上一掷，纸页轻响，却如惊雷落地。他抬眼看向沈清晏，那双眼方才还慈和温润，此刻深如寒潭，翻涌着狂热与冷戾，只剩对沈宥珩一人的极致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