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这么晚了,谁还在?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苏溪坐在她平时坐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女孩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
听到开门声,苏溪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手下意识地去遮桌面上某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用浅蓝色素纸包装的小礼盒,系着简单的白色丝带。
动作太明显,反而欲盖弥彰。
姜桉关上门,走进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被苏溪半遮住的礼盒上。
“是什么?”她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苏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松开了遮挡。
她抬起头,看着姜桉,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的东西。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生日快乐,姜总。”
姜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礼盒。
包装纸的触感很细腻,丝带系得有些笨拙,显然不是专业人士的手笔。她解开丝带,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
打开。
一支钢笔的笔套,静静地躺在里面。
深棕色牛皮材质,边缘有手工缝制的细腻针脚,颜色沉稳内敛。笔套的开口处,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姜桉拿起笔套。
指尖触碰到内侧时,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凹凸。
她将笔套翻过来,凑到台灯下。
内侧靠近开口的位置,用极小的字体,刻着四个字:
平安顺遂。
字迹工整清秀,笔画却很深,像是刻了很久,很用心。
姜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
牛皮温润的质感,刻痕细微的凹凸,透过指腹传来清晰的触感。她仿佛能看见,女孩在某个深夜的灯光下,低着头,一点一点,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在皮革内侧留下这些笔画。每一笔,都带着某种无声的祈愿。
平安。
顺遂。
最简单的祝福,却也是最沉重的。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
姜桉抬起头,看向苏溪。
女孩还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桉,瞳孔里映出台灯的光,亮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那里面盛满了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像一只将最柔软的肚皮袒露出来的小动物,等待着审判。
姜桉的心脏,在那一刻,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某种汹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她想扔掉笔套,想将女孩拥入怀中,想吻掉她眼中那些不安,想告诉她,这份礼物她有多珍惜,这个人她有多……
指尖收紧。
笔套坚硬的边缘,硌进掌心。
疼痛传来。
姜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将笔套,轻轻放回丝绒盒子里。
然后,将盒子放回桌上。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很晚了,早点回去。”
说完,她转身。
没有再看苏溪一眼。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灼热,滚烫,带着某种逐渐破碎的绝望。
手握住门把。
金属冰凉刺骨。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房间,那盏灯,那个人。
走廊里依旧寂静。
姜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眶酸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站了很久。
直到呼吸重新平稳,直到脸上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然后,她走向电梯。
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
苏溪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桌上那个被放回的丝绒盒子,看着里面那支深棕色的笔套,看着内侧那四个小小的、她刻了很久的“平安顺遂”。
台灯的光,静静地笼罩着一切。
空气里,还残留着姜桉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皮革和纸张的味道。那杯冷掉的咖啡,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文件上的字迹,在光晕里变得有些模糊。
苏溪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笔套。
牛皮温润的质感,刻痕细微的凹凸,还带着一点点姜桉指尖残留的温度。
很暖。
暖得让她想哭。
她拿起笔套,紧紧攥在手心。
坚硬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疼痛。但这点疼痛,比起心脏那里传来的、铺天盖地的钝痛,根本不算什么。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一片一片,扎进血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
砸在深棕色的牛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
窗外,南城的夜色正浓。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