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城市。玻璃上的倒影与远处的灯火融为一体,模糊不清。她想起谢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姜桉说“随你”时微微僵硬的背影,想起下周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商务晚宴。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绞紧,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的疼。她转身,走回凌乱的会议桌旁,开始一张张收拾散落的文件。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也一并整理妥帖,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然后,她关掉会议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既定的、充满未知的明天。
接下来的几天,苏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星光之声”项目的筹备中。
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合同草案、机构背景资料和会议纪要。她与十二家合作机构逐一建立联系,梳理出每家的需求、流程和对接人,制作了详细的甘特图和沟通备忘录。她甚至利用周末时间,走访了其中两所特殊教育学校,在操场边看着那些沉默或亢奋的孩子,在破旧的画纸上涂抹出歪歪扭扭却色彩斑斓的太阳。
每次路过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总是紧闭着。
偶尔在走廊遇见,姜桉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仿佛任何疲惫都无法压垮那副骨架。
苏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天早晨,姜桉的办公桌上会准时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旁边有时会多一小碟吴姨做的点心——桂花糕,或者杏仁酥。点心碟子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吴姨让带的,说您最近睡得少。”
姜桉拿起便签,指尖在纸张边缘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进抽屉。
她喝掉咖啡,吃掉点心。
从未提及。
直到那个周五。
傍晚六点,姜家老宅。
这是一栋位于南城西郊的半山别墅,白墙灰瓦,庭院深深。建筑风格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西合璧,既有飞檐斗拱的古典韵味,又有落地长窗的现代简洁。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尽,枝干虬结如铁,在暮色中沉默地指向天空。
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材味。吴姨系着素色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她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脸上皱纹不多,眼神却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沉静与洞察。
“吴姨,我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伴随着高跟鞋敲击青石地面的轻快声响。
姜雪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初冬傍晚的寒气。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酒红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
“小雪小姐。”吴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路上冷吧?快进来暖暖。”
“还好。”姜雪把蛋糕盒放在餐厅的长桌上,脱掉大衣挂好,搓了搓手,“我姐呢?”
“在书房。”吴姨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去叫她。”
“别,我自己去。”姜雪摆摆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客厅,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姜雪推开门,看见姜桉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却迟迟没有落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姐。”姜雪靠在门框上,声音放轻了些。
姜桉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
“回来了。”
“嗯。”姜雪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今天可是你生日,还工作呢?”
“没什么特别的。”姜桉放下笔,合上文件,“吴姨非要张罗。”
“吴姨那是心疼你。”姜雪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她,“你自己呢?真觉得没什么特别?”
姜桉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树。夜色渐浓,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流淌。
“又想起爸妈和大哥了?”姜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姜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每年今天,你都是这个样子。”姜雪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把自己关在书房,假装这一天不存在。”
“小雪。”姜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姜雪打断她,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但大哥如果还在,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姜桉的手臂。
“走吧,吴姨炖了你爱喝的汤。我还带了蛋糕,你必须许愿。”
姜桉转过头,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不容拒绝的坚持。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道吴姨拿手的八宝鸭。菜式简单,却样样精致,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餐具是素雅的白瓷,在暖黄的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有三副碗筷。
姜桉,姜雪,吴姨。
“吴姨,你也坐。”姜雪拉开椅子,把吴姨按在座位上,“今天没有主仆,只有家人。”
吴姨有些局促,但看着姜桉默许的眼神,最终还是坐下了。
“小姐,生日快乐。”她轻声说,眼里有慈祥的光。
“谢谢吴姨。”姜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吴姨碗里,“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吴姨连连摆手,眼眶却有些泛红。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偶尔几句关于天气、工作的闲聊。汤很鲜,鱼很嫩,菜心清甜爽口。姜桉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尝了一点。姜雪则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夸吴姨手艺又进步了。
饭后,姜雪把蛋糕盒打开。
是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纯白色,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简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周围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
“许愿许愿!”姜雪插上蜡烛——只有一根,代表新的开始——然后关掉了餐厅的主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小小的火苗映在姜桉漆黑的瞳孔里,跳动不定。
“快许愿啊姐。”姜雪催促道。
姜桉看着那簇火焰,沉默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抿着唇,眉心有极细微的蹙起,仿佛在努力集中精神,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父母,不是大哥。
是苏溪。
是她在会议室里挺直脊背、眼神明亮的模样;是她趴在桌上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是她低声说“我不想去”时,眼中那片坦荡的坚定;是她站在窗边,玻璃倒影里那双藏不住汹涌情感的眼睛。
烛火轻轻晃动。
姜桉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黑暗重新降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几秒钟后,姜雪打开了灯。
“许了什么愿?”姜雪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姜桉淡淡地说,拿起刀开始切蛋糕。
她切了三块,第一块递给吴姨,第二块给姜雪,第三块留给自己。奶油很甜,草莓微酸,巧克力酱带着淡淡的苦味。三种味道在舌尖混合,复杂得难以形容。
姜雪吃得嘴角沾了奶油,被吴姨笑着用纸巾擦掉。
姜桉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晚上九点,姜雪被医院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
吴姨收拾完厨房,也回房休息了。
姜桉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电视开着,播放着某个财经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
忽然想起,明天上午有一个重要的合同需要最后核对,文件还在公司。
她放下茶杯,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花安社大厦,三十八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散发着幽微的光。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送出的、略带干燥的暖风,混合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
姜桉走向总裁办公室。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