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不召天山学道,妖不妖僵王风骚,枭不枭恶道尽消,好不好诸事归了。
却说王僵往蝠族未半,而中道收那飞书,由此转去人族。
真人迎见,师伯面有异色道:“昨日着急……画符呢,不是那般稳,写别了字也合该有事,你,你没用那张……”
“一把年纪还害臊。”八卦低头,把白胡须打辫子,“白玉你便直说,傲清他,他打你没有?”
打他倒未打,王僵心道,赵鸦只是咬了他,抓了他的背。他回“未曾”。
这话引得师伯如临大赦,激得师父面有憾色。
王僵不作他想,将取走他哥神力的邪道之事备陈,又道:“我哥兴许能找到他。”
“你说的那邪道,与帝君一同兴风作浪?”八卦凝重道,“还随身拿一柄拂尘?”
“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怪事。”如意说罢,抽身走到里间。不多时取出一幅画来。
画上道人正持拂尘,仙风道骨。
王僵辨了辨画,道:“我模糊看到,是他。”
真人大惊:“他是我青华太乙门千年前的掌门人!”
“他还活着么?”
“早被他徒弟克死了。”八卦急问,“你在全十记忆中,可看到僵太白是如何诅咒我门的?”
“没有。且我心中有疑,这诅咒之言,到底是何人传下的?”
“何必传?”如意叹息,“每二三十载,弟子克杀师傅,从未有一个掌门逃过此劫。久而久之,我门心照不宣,把这怪事归咎到‘作恶多端’的僵太白身上,谓之‘诅咒’。”
八卦摇头道:“一天天的,我门有极厄不幸之事,一致当僵太白所为……今日才知,千年冤屈!来运王朝造孽,羽族受骗,白僵族无辜至极!”
“索性不晚,尚有挽回的余地。”王僵说,“我哥乃太白之子,让他为太白大人正名,沉冤昭雪。”他看向画像,“至于这邪道,他兴许还未死,让我哥找找看。”
如意问:“所以你回来,是想我二人陪你去找全十?”
王僵说“不是”,笑道:“唯求师父师伯画几张‘逃之夭夭’符,让白玉免于毒打。全十虽善,但脾性差,说动手便动手,我毫无还手之力。”
真人排开桌椅,提笔画符:“小事一桩。你且等,我们约莫一刻钟可画千张符。”
王僵应好,在旁侍立。
两位老人须发皆白,满脸沟壑,像风吹日晒的土地。手背的皮皱鼓,指甲黄厚,与数年前饮酒猜拳的手截然不同。
他发现师父师伯很老了,背很佝偻了,再过几十载,要佝偻到地里,就见不到了。
正自伤感,师父对他喝道:“杵那儿作甚?你盯看为师,为师画不出一个屁!若不滚开,就端茶倒水来!”
王僵登时化戚为喜,寻壶拿杯。看到一坛酒,当是上次未开的那坛,便一并拿来。沏茶又倒酒,他们想喝什么便拿什么。
八卦道:“你酒量不错,陪为师大酌。”
“你尚年轻,切莫贪杯。”如意道,“小酌怡情,大酌伤身。”
“趁年轻须多喝,莫浪费好光阴。”八卦看如意,“像我们老了,哪怕饮半坛酒,就头晕眼花,人也不认得了。”
“你便是年轻时喝成这样的。”如意眯缝着眼,“不听师兄言,吃亏在眼前。喝喝喝,现在好了,偏头风、老寒腿、骨痛、肉痛、皮痛、出恭为难、夜长梦多、瘦成皮猴,都是你喝出来的。”
“一派胡言!你怎不说我一日食三餐也是喝酒喝的?”
“方要说的,被你抢了先。”
眼见真人对打,王僵即刻劝架:“罢罢罢!我饮,小饮一杯。”说着喝了杯,品了品觉得香甜,脱口而出:“不是我酿的那坛。”
画符的翻纸声一停。
真人:“你说……什么?”
见瞒不住,王僵只得道出真相,那两坛酒为他所酿,非妙好所留。他未在妙好房中找到酒。
真人站起身,神情茫然得如同方睡醒,又似肚里憋了一晚的尿而胀痛,脸色像拌了虾肉鱼肉鸡肉的汤,迷惘得一塌糊涂。八卦一把攥住王僵的手。
“妙好只给了你朱砂纹么?”
“师父是要法器么?”
如意攥住他另一只手,“便说是不是?!”
“是。”王僵奇怪道,“怎么了?”
“糟了!!”真人大叫,“妙好是为了护你和傲清啊——江羽是恶鬼!”
王僵傻在原地。
八卦道:“她见到了凶手的面容,只是那凶手在你们身旁,她不能说,说了你跟傲清当场就会毙命!给你朱砂纹,是用来迷惑江羽的,让他以为她没看清他的面孔,要用法器才能找他。”
“酿酒语里藏秘密……”如意痛苦道,“两坛酒是指姓名有二字,‘古江水’是‘江’;‘水上叶’比羽轻,是‘羽’——江羽!”
王僵恍惚:“他怎会……?”
两声巴掌闷重响起,八卦甩如意一耳光,如意甩八卦一耳光。
“江羽是师兄!是师傅!是掌门人!他从未死过,行囊术是让他活下来的诡术!皮囊有腐烂之日,故几十载一易,用徒弟杀师傅之法来掩盖换皮之实!”
酒杯从王僵手中跌落。
八卦用道力化出半透的罗盘,捻诀道:“寻师兄!”见罗盘无反应,他老泪纵横,“师兄若死,罗盘不被他压制,会引我们去道士林寻尸骨,可罗盘…还被压制着,师兄没有死……”
师父不停念“寻师傅”、“寻掌门”、“寻江羽”,罗盘与死物无异,动也不动。
师父的罗盘和师伯的冰如意,王僵忽想起,都是他们的师傅给的。来卿又说过,皇宫地下的冰室,是青华太乙门掌门建造的……用的,不就是冰如意么?
江羽,行槐,师祖,掌门……
果真是同一人。
王僵闭上眼再猛地睁开,抓起桌上的符咒,近乎厉喊:“往羽族!”
冲进寒室,他问风流:“二殿下回了么?”
“尚未。”风流疑惑道,“你们不是一同的么?”
是一同的,本来是一同的!
冷静冷静冷静……
王僵把传送符都给了风流,交代遇事便带羽皇逃。说毕飞往古江。
一路未寻到赵鸦,他看天像地,看地像天,周围仿佛都是镜子,将烈日刺眼的光聚打在他眼上。
心急如焚、焚如急心、急急急、焚焚焚——啊啊啊啊啊啊,赵鸦赵鸦赵鸦赵鸦赵鸦!!!
入江分开水路,跳井入堂。堂中摇篮,篮有婴儿。摇篮旁,方桌上,齐整放着血宣纸,是妙好复写的传记。
王僵不能相信,于是彻底抛弃理性,在堂室疯叫。
堂室回荡啸叫,婴儿被吵醒,哇哇乱哭。婴儿张开嘴,光秃的牙床上露出两颗尖牙。
王僵下意识去摸尖牙,那牙触他手的一刹,脱落飞到他嘴里,补全他的膏肓牙。婴儿如凋谢的花瓣剥落。他忙扯下一颗牙按过去,可无济于事,婴儿化成了一摊脓水。
脓水从摇篮里滴滴答答落下,一下下敲打他心里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