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祈安心里极其难受,却什么都没法说,他起身解下长袍,披在她身上,又默默退离几步,直到确认这个距离能看得见她,又不会打扰到她。
妄北攥着那封信。原先她只想活着,但现在,存活于世的每时每刻都无比煎熬极其痛苦,胸口火一样的烧,转瞬沉铅一般的疼痛,最后沉寂在冰冷中。
夜深又明,一夜不眠,峡谷的风柔柔地吹,石岸上的人已经千疮百孔。
善祈安不敢近前,也不敢离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崖边忽然有了动静。
妄北站了起来,手中攥着莹惑,那条长鞭飘在半空,忽然发出数道破空声。
“你给我闭嘴!闭嘴!给我滚!”她声音嘶哑,但语气中的暴怒和恐惧回荡在山巅,铁马冰河的少掌教从未如此失态,善祈安浑身一抖,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夭阏道:“十几年前就已经注定了,你该动手的,你该杀了他,为你师姐、为你自己报仇。只要你愿意,不论是悔灵还是咒灵符,全世界的咒灵符都可为你所用。”
“是你,不是我!”妄北恶狠狠道。
夭阏道:“你我本就是同一人。”
妄北一鞭抽碎了崖边顽石,石块劈里啪啦滚滚落下,砸到峡谷中,被江水席卷,“你算什么东西,人?你也配说这个字?”
“我不是人,但他也没有拿你当人看,你太懦弱了,刚刚他如此虚弱,本该是你下手的最好时机。”
妄北眼中寒芒一闪,“那你呢?”
夭阏:“什么?”
“什么时候才是你下手的最好时机?”
“......”
妄北:“现在还不行吗?虎头山时,我已经不计代价的用了一次禁术,灵识受损至今,如今连用几次天衣无缝,你还是没法下手吗?夭阏,我高看你了。”
夭阏似乎恼羞成怒,“可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我永远不会消散,辩阳、白鉴、你们师徒三代——”
“他死了!”妄北咆哮道,她不是白鉴,也不是辩阳,“我不是他们,我一定会让你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我一定会——”
尖锐的爆鸣声在她耳中炸响,又是咒灵呼啸,又在日窟山。夭阏的反应令她极其痛苦,却又极其痛快,妄北跪在地上,莹惑在半空呼啸。
咒灵符从峡谷下方飘扬而来,它们掩藏在日窟山附近,受她招引,纷纷扬扬地靠近,妄北挥手一招,冲得近些的被她身周的灵力震碎,远处的那些在本能和招引只见挣扎徘徊,趁她喘息间隙,又匆忙隐去。
青霜一直在腰侧嗡嗡作响。
半晌,妄北调息片刻,收回莹惑,眼底翻涌着极其强烈愤恨的情绪,她忽地偏眸,看向善祈安,后者下意识退了两步,妄北神色一滞,夭阏说的没错,现在的她,在别人看来,恐怕和走火入魔的疯子没有什么区别。
善祈安看着眼眶发红、面色沉郁的妄北,迟迟不敢上前。
她闭上了眼,稍许冷静了一些时间。西川的咒灵符数量远超铁马冰河,刚刚上日窟山时,她已经能隐隐约约感应到那些隐藏的咒灵的跃跃欲试。夭阏无法干预她的行为,也无法窥探她的思想,它想控制咒灵,却又避不开她,想控制自己,却尚还力不能及,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引诱她使用禁术,削弱自己。
顿了片刻,再睁眼时,语气沉静冰冷,“我需要你帮我。”
“你还好吗?”
善祈安终于走上前去,看向她。方才在远处,他便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话语,什么“咒灵”“下手”“师徒”“死人”每一个都是她咆哮出来的,他提心吊胆地听着、看着,崖边空无一人,她的情绪和状态却似乎越来越崩溃,他不敢太近,怕被波及,也不敢太远,怕来不及......
他生来心思敏捷,惯于趋利避害,心知如此情形下妄北开口求助,必然不是什么举手之劳便能解决的事,可即便如此,当下情形也不忍对她周旋应付,眼中浮现出悲哀和同情,他道:“你说,我力所能及,无有不应。”
妄北缓缓起身,方才她引来咒灵符的情景他已经看在眼中,再加上之前日窟山上那次,她笃定善祈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善祈悦一事他有求于她,妄北平静地看着他,二指并用缓缓抬起,咒灵符的痕迹随着她的灵力波动,在日窟山顶逐渐成型。
咒灵符安静异常,停留在她指尖,映照着妄北的神情沉静冰冷,在刹寂晨色下显得更加诡谲。
善祈安神色惊恐,他已经在极力压制自己的紧张,依然浑身紧绷,眸光疯狂闪动,他的目光几乎钉在那灵符上,翻看审视,犹豫半晌,最终确认。
“你这是什么符!”
“善家主见多识广,难道看出来?”
“你怎么会这种符文,这不可能是你们铁马冰河教的!”善祈安脸色发白。
“自然不是,善家主天赋异禀,想必早就有所猜测,现在又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这不一样!”善祈安大叫一声,“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妄北手一挥,咒灵符骤然消散,“你认为是我敢所以我做了?善祈安,巫冥怎么被俘的,你我心知肚明,这两年来我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你也心知肚明,你若是怀疑我会成为下一个巫冥,又为何要一次次地相信我替我寻找咒灵聚灵的线索?咒灵符不论是引来的也好画来的也罢,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我救不了我想救的人,现在也救不了我自己。”她的生死似乎一直都不由己。
“你叛出铁马冰河,是因为这个?”
妄北平静地道:“你可以这样认为,毕竟辩阳掌教嫉恶如仇,他又怎么会容忍我这样的人留在山上,令他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