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卮家出来回到酒肆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妄北回到前厅，手里还拿着挽星。

夜阑城的修士里里外外，不由自主地去瞟他们二人的神色，但她实在无心顾及。

卮家人身上，有卮忧的剑痕。符主既然能控制卮忧，就也可能通过咒灵符控制其他人，动手的甚至可能不止一个傀王，而卮家人不会对他们的家主设防，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卮家人被一刀毙命，有些却挣扎许久，所以伤口凌乱，模糊不堪。

但符主控制了卮忧还不够，还要灭门。

能让对方下如此狠手，要么是卮家人知道了对他不利的事情，以防万一，只有灭口；要么就是恨，恨卮忧恨卮家到了不杀不赎的地步。

但问题在于，有一个人和其他所有人的死法都不一样，那就是卮安。

妄北确认了好几遍，卮安身上没有伤口，灭门的人连小孩都没放过，却放过了卮忧的亲生独女，可见并非仇杀。

卮忧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否和她的复活有关？

北冰河上，寒风冽冽。

这条河自极北而起，流经铁马冰河，又分为两道支流。一道径直南下，流向南部夜阑城和其他各部族，一道向西川而去，在西川从肃山湖峡谷汇入肃山湖后，又将分为数道支流，流向南方各部族。

秋风吹乱了鬓边的碎发，妄北微微眯了眯眼，面色沉静，似乎要从一片晦暗中看清那人的面庞。

西川去不了，她又不愿意在铁马冰河停留，尚未考虑好去哪儿，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上了夜家行船，去往夜阑城的方向。

夜船缓缓行驶，铁马冰河已经有了袅袅炊烟，她如一叶扁舟，流浪在江河之上，极目远眺，巍峨的主山隐匿在厚重的晨雾和冰凉的秋霜中，似乎还能看到轩辕台和向阳庐的影子。

当年的当年，辩阳是铁马冰河第九代掌教尊者。真人威名赫赫，天下无两，对妄北来说更是高不可及。

那时候山上宗门事务由念江飞、念疏月打理。

念江飞醉心箫筱，不善俗物，却在一次清查巫冥踪迹的过程中，将她、陶江和一众孩童，从巫冥的一处老巢中救了出来。这些孩子有的身出名门，有的资质不够，在路上便被念江飞派人遣的遣，散的散，唯有她因孤身一人不知来处，陶江因全家被灭门再无去处，被留在了铁马冰河修行。

她跟着念疏月，陶江跟着念江飞。

那时候太小，总记着那句不问出身，无分贵贱，一记十几年。

结果呢？

她死得晚一点，陶江死得早一点。

铁马冰河四季交替，将一些人和情润物细无声般埋在她的心里。

可这些曾被她珍爱过的人，死的死，废的废，残的残，散的散。

妄北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当年没有上山，没有被念江飞从那些恶徒手中救回铁马冰河，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肝肠寸断和身不由己。那样的生活是不是总会容易一点，轻松一点。

长河漫漫，旭日初升。妄北靠着栏杆，一回头便看到了夜遥。

揉了揉太阳穴，她糊里糊涂地上了船，但直到主山的轮廓再不可见，才忽然觉得不妥。

卮安境地尴尬，但妄北不论去哪儿都免不了暴露身份，也会招惹诸多麻烦。可转念一想，上船容易下船难，前世今生她都是一个实打实的旱鸭子，她总不能一头栽下船，指望北冰河带她去西川。

况且，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自己也不好驳了夜遥的面子，降了他城主的威严。

再者，去夜阑城也确实不算一条太糟糕的路。

卮家被灭门，想来那幕后黑手若是得知卮安没死，也定然不会放过她。虽然以她的修为，不必相惧，但言多必失，行多必错，与其让自己复活这件事在铁马冰河引起轩然大波，不如先去夜阑城周转。

看夜遥的样子，横竖他是不会为了铁马冰河的人把自己卖了。至于其他人——她望了一眼铁马冰河，以后再说。

夜城主一言不发，手里拿着长袍，看她终于回神，沉着脸朝她走来。

妄北迎了他两步，下一刻那件长袍便到了自己身上，她心头一暖，幸好，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缘由，将他牵扯进来。幽幽叹了口气，问道：“有纸笔吗？”

夜遥偏了偏眸，“没有。”语气听不出喜怒。

妄北微微一怔，褐色的瞳孔盯了盯他，江风吹得她又清醒又迷糊。

这熟悉的语气。

妄北嘴角动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她忽然觉得江风没那么冷了。

她偏开目光，夜星哲在另一边，一会儿深吸提气，一会儿气沉丹田，一会儿将这天地精华日月灵气拢向自己。

妄北走了过去，看着少年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愈深，“好点了吗？”

夜星哲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收了神通。

他堂堂夜阑城少城主，只比卮安小了几岁，她能气定神闲的尸骸里来尸海里去，他却因为尸身的惨状吓得形貌不端。一想到自己还是在外人面前，给夜阑城丢了颜面，夜星哲看着他哥，忍不住紧张，讪讪道：“好多了，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