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十几年的刀，今天不顺手了，他扯一个理由出来倒是挺顺手。

夜星哲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妄北也挑了挑眉梢。他们都知道，挽星并非寻常佩刀，是夜遥的本命佩刀。

这种本命兵器对于任何一个修士来说，是同胞，是血亲，也是爱侣。当年，她师兄念江飞，便是嗜箫如命，爱箫筱甚至超过他自己的性命。

挽星黑得发亮，夜星哲看着纠缠到一起的三只手，目光慢慢移开，此刻他进退两难。

夜遥说罢，便避开目光，但也不愿意放开，只握着刀攥着手默默无语。

良久之后，门内的血腥气再次让妄北警醒，她轻轻接过挽星，手腕慢慢挣开，将另一只手中的石块递给夜遥，石头上还有她的余温，轻声道：“多谢。”

一行人进了卮家。

卮家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起脊，檐下几串褪色的风铃，忽然叮当作响。

妄北看向风铃，一条细细的绳子，衔着一张褪色的辟邪符，铃铛垂在下方，最后吊着璎穗。符纹已经褪色，早已没了灵力波动，璎穗轻轻地晃动，微不可察。但这声音像是某种号召。它一响，安静的院落里便忽然窸窸窣窣，仿佛焕发了生机。

夜星哲将人一路引到第二进院，浓郁似实质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直冲天灵，忽然，一具人傀冲了出来，手持长剑，却眼神空洞，面目狰狞，浑身血肉翻飞。夜星哲腿一软，妄北和夜遥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将他搀了起来。

妄北手里握着挽星，下意识地，用拇指顶开半寸，但人傀却并没有动手的意味，只冲到跟前丈远，然后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妄北，似乎安心了，便垂眸立在一边。后面又踉踉跄跄跟来四五具人傀，也都和他一样。少顷，妄北收回刀颈。

夜星哲脸色发白，眼皮直往上翻，还竭力忍着干呕，妄北叹道：“哪边？”

他如今只靠自己站着，似乎要不是因为太脏，便直接瘫坐在地了，闻言连忙指了一个方向，

妄北道：“你去外院等着吧。”

夜星哲如获大赦，眸中含泪，呜呜两句“哥、姐姐你们小心......”便扶着墙退出去了。

内院，地上大大小小的脚印，沾着血迹遍布院内，应当是夜星哲他们将人刨出来的时候踩下的，或许还有卮家人傀的，或许还有罪魁祸首的，但如今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能被制成人傀的，不过十之二三，剩下的人，都横七竖八的躺在这里。

厅堂之内堆满了尸体，断肢残骸不分男女老少。妄北看着满目殷红，将目光从一个个卮家人身上扫过，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不得喘息。她滚了滚喉咙，忍下胸中的酸涩和呕意，俯身将脚边黏在一块的两具年轻尸体拨开，将他们身上的致命伤露出来。

满园的铁锈味缠绕着她，犹如修罗地狱。而“卮安”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妄北把手收了回来，在衣裙上擦了一下，什么都没擦掉，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凶手中的一个。

身旁的人扶着她的手，夜遥的手指扣在她腕上，微微收紧。妄北神色复杂地看着夜遥，心中的疑问盘桓许久，终于出声，“你为什么跟着卮忧？”话刚出口，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语气中的冰冷。

夜遥声音微沉：“说来话长。但这些和夜阑城无关。”他目光温沉，眉眼间并无闪烁之意，照进她的眸光中，有悲伤，也有妄北读不懂的东西。

夜遥让夜星哲跟着卮忧，只是在综合大考上没找到他，所以才去了卮家，翻出来卮安要带回去。若是他早就知道其中隐秘，必然不会在刚一见面就毫不留情地下手试探，可见他对自己移魂到卮安身上这件事并不知情。灭门的事，他不知道。

妄北看着眼前一片狼藉。

卮家灭门，卮忧变成受人驱使的傀王，甚至染血家人、而她却用卮安的尸体复活......

铁马冰河、夜阑城、还有西川......

谁把她的灵识安置在了卮安的身上？

谁在她死后还算计她？从而连累到了卮家？

可妄北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卮忧，她记忆中那个不争不抢、温和稳重的卮忧师兄，即便最后恼她怨她，也从没有对她动刀动枪甚至恶言相向的卮忧师兄。

月挂中天，清明皓白，完全不需要额外的光照，挽星藏锋于鞘，卮家人傀的注目下，妄北定了定神，一边用鞘尾翻找，一边检视他们身上的伤口，灵力痕迹，以及符文的残留。

尸海中大部分都是没有修行的普通人，还有一部分修为低下的，都躺在这里。那些还能充作战力的人傀，身上不少新添的刀伤，还能渗出血来，却没什么致命的。

那些要命的伤口，都是剑伤，院子里的卮家人傀，在妄北进来后便恢复平静，跟着妄北的方向，亦步亦趋。内院血迹斑驳，每一个人傀，或坐或站，都能从胸口看到，由血迹印出的一种相同的符纹——同心符。

她凑近一具人傀的胸口，仔细辨认那道血迹印出的符咒。纹路清晰稳重，只是比印象中的更加厚重，也有可能是沾了血渍的原因。

妄北不善符文，但她却知道惯于画符的人，每次绘制符文都会有他自己的癖好或者习惯。

恰好，是她熟悉的笔迹。

这是卮忧亲手绘制的符文，亲手和他的家人签下的契约，生前死后，护着卮安。

同心符，这就是卮忧送给卮安今年的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