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重案组这监控室，冷气开的像太平间。

顾凛霜已经在屏幕前坐了三个小时。

她从警校时期就养成一个习惯，看监控的时候不眨眼，不是真的不眨，是尽量少眨，因为你眨一下眼睛可能就漏掉了一个关键线索，这个习惯让她在见习那年就凭着一段便利店监控锁定了一个抢劫犯，也让她的眼睛比同龄人更早开始散光。

此刻她面前是B2出口，连续七天的监控画面，时间跨度锁定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技术已把速度调到四倍速，画面上的车辆和光影快速流失，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她的眼睛像被人撒了沙子，酸疼得厉害，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第五天凌晨2:20”她开口嗓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带着沙哑“白色客货车同样的遮挡车牌方式，回放”

技术人员把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一辆白色货车从画面右下角出现，车头朝着出口方向，车牌位置被一块深色的布遮挡，看不清任何数字，车身，没有标识，没有划痕，没有贴纸，什么都没有，像是刚出厂就被拿走。

“记录”顾凛霜说

她把这次的记录和之前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连续七天这辆车出现了五次，时间不固定，分别是凌晨1点47, 2:12 1:59, 2:23 1:38。

“没有固定的规律”庄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凛霜转头看向她

庄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来，盖住了半截手指，阳光从监控室的百叶窗缝隙间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也许有”顾凛霜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屏幕“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她把五张截图按时间排开，盯着上面的时间戳看了几十秒，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下几个数字， 1:47, 2:12 1:59, 2:23 1:38。

“你看这些时间”她把便利贴推到庄晚面前“他们都在1:30~2:30之间，但每天都在往后推，然后突然提前”

庄晚低下头看了几秒

“它在一个区间内波动，但波动的幅度”

“不是随机的”顾凛霜接上她打开旁边的电脑调出一个Excel表格，这是她昨夜熬夜做的，把七天内所有的时间点输入进去，计算差值。

庄晚凑过来看屏幕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顾凛霜能感觉到装满手臂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毛衣穿过来，还有她头发上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不太浓，但很持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庄晚问。

“昨晚”顾凛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调出一个折线图“你看这个波动曲线，它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如果你把第三天的数据和第六天对比”

她指着屏幕上两条近乎平行的线

“这不是随机波动”庄晚声音变了，从那种温和的调子变成了一种更紧绷的，带着兴奋的声音“这是有人在刻意制造随机性，真正随机的时间分布，不会出现这样的镜像对称”

顾凛霜点了点头“这是凶手在故意打乱时间，防止我们找到规律，但他不是专业人士，他不知道真正随机的数据长什么样，所以他制造出来的随机反而留下了一个更明显的破绽——它太工整了”

庄晚直起身看着她“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这个？”

“就刚才”顾凛霜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哒声“我盯着这些时间看了半个小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连环杀手会每天换不同的时间？通常他们会有一个固定的作案时间，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是有规律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这些都会反映在作案时间上”

“除非他的工作本就不是固定的”

“或是他在特意掩盖”顾凛霜说“但他掩盖的方式暴露了一件事——他知道警察会分析时间规律，他提前做了功课，这是一个拥有反侦察意识的人，可能研究过犯罪心理学的基础知识”

庄晚沉默

“你在侧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顾凛霜没听过的情绪。

“什么？”

“你在侧写凶手”庄晚重复了一遍嘴角带上笑意，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真实的弧度“从时间数据里推出他有反侦察意识，从反侦察意识推出，他研究过犯罪心理学，这是侧写的基本逻辑，你没学过犯罪心理学，但你刚才做了一次完整的侧写。”

“这不难”她说“只是逻辑推理而已”

“大部分刑警都做不到”庄晚没有吝啬开口“他们看到没时间规律就会说这个凶手是随机办案，只有极少数人会问随机本身是不是一种伪装。”

顾凛霜没有接话，把便签纸捏成一个小团，握在手心里，但她没有扔掉

“走吧，去查查车辆来源。”

“去哪儿查？”

“先去交通组调这辆车进入医院的监控，他不可能凭空出现在B2一定有一个进入的时间”顾凛霜拿起外套的手顿了一下“你去不去？”

“你问过我了”

“我问了吗？”

“你说了你去不去，这就是在问我”

顾凛霜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客气一下，但对上庄晚严肃的眼神，那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那你去不去？”

庄晚笑了，这次笑和刚才不一样，更轻更快，像是一个被逗乐了的人，来不及掩饰的反应

“去！”

交通组在五楼。

顾凛霜推门的姿势很随意，用肩膀顶开，因为手里拿着一杯刚从楼下买的咖啡，多糖多奶，庄晚的，她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扔在走廊的垃圾桶里。

“李sir,帮我查一辆车”她朝着里面一个正在吃蛋挞的中年人抬了抬下巴

李国栋，交通组的老油条了，干了20年，全香港的监控摄像头，在他脑子形成了一张活地图，他嘴还含着蛋挞，含糊不清地说“顾大小姐，又来找我麻烦？”

“麻烦你的事儿多着呢”顾凛霜把庄晚的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白色货车没有任何标识，车牌被挡住了，最近一周在广华医院出现过五次，时间都在凌晨，我要他进入医院时的画面，入口沿途出口能掉多少掉多少。”

李国栋擦了擦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最近在跟一个连环案”

“连环案也不至于不睡觉吧？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顾凛霜没有理，她把写着车牌、遮挡方式和车辆特征的纸条推过去。

李国栋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庄晚。

“这位是？”

“庄晚，犯罪心理学顾问”庄晚走过去伸出手“李sir,你好”

李国栋跟她握了握手，看了看她的表，又看了看她的脸，眉毛挑了一下。

“你不是本地人？”

“东北来的”

“哦，东北”李国栋点了点头“我去年去过一次那边的饺子——”

“李sir”顾凛霜打断他“车！”

“知道了知道了。”李国栋拿起纸条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广华医院，B2层，最近一周凌晨你等我一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有点意思”他说

“什么？”

“你说的这辆车，我找到它进入医院的画面了”李国栋把屏幕转给她们看“但每次进入的时间都不一样，而且——”

他顿了一下，把画面继续放大

“每次进入的时候车牌也被挡住了。”

顾凛霜凑近屏幕，画面上一辆白色客货车从广华医院的车辆入口驶入，车牌位置被同样的手法遮挡，时间分别是晚上9:47， 10:13 9:59 ，10:23 ，9:38。

“比出口时间提前了四个小时左右”庄晚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进来，然后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离开，在地下停车场，滞留时间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顾凛霜重复一遍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