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将那些坚硬沉重的红木家具从一楼搬上四楼五楼,几乎邻里所有男人一起出动,而男人们将家具搬上楼,女人们就会在四五楼挪动家具摆设。
自建楼一般不小也不大,每一层基本上都是一厅两室。
陈淮有时候对妈妈自来熟这个点一筹莫展,因为要去菜市买菜就把自己的早餐交给一个虽然认识但其实才见过一面的人身上。他对此非常佩服。
窗外的蝉噪好像回家开始就从未停止,隔壁楼的声响很大也压不过,陈淮咬了颗石榴糖上楼顶,他们家自建楼有六层,楼与楼之间基本没什么缝隙,隔壁楼没搬走前,两家也比较要好,陈淮常常从楼顶翻到他们家找朋友玩。
现在虽然换了一家,但依旧是认识的。下午的太阳更加热烈了,他摆好木梯子,任由阳光照满全身,夏天的风很多时候是热的,他站在四面无墙的最顶层,这里是他能眺望得最远的地方。
隔壁楼拖家具的声音沉重而缓慢,伴随着嘈杂的人声,陈淮走到隔壁楼最顶层的平面上,他站在边缘,低下头的一瞬间,捕捉到一个他很久没有忘记的画面。
在一小片黄花菜旁边,身形修长的男人靠着水泥围栏抽烟,阳光太晒,陈淮却也因此把对方的侧脸和眉眼看得一清二楚,烟雾缓慢地升起,像夏天散落的云。
似乎察觉到有人,沈琅捏着那根刚刚燃起的香烟侧头,抬眼对上了陈淮的眼睛。而对上的那一刻,陈淮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淡漠,那张脸在刺眼的阳光下没什么情绪。
就像陈淮不小心闯进了一个陌生的平行世界。
过了一会儿,沈琅掐掉了烟,垂眸再抬眼,脸上已经带上温和的笑意,与之前在楼下见到的他并无两样。
陈淮回过神来,立即叫了一声“哥”。
“来找小宇?”
陈淮回了“嗯”。
沈琅此时已经直起身,朝梯子走了几步,站在木梯子旁抬头望着他,“太危险了,快下来。”
陈淮转身踩上了梯子的第一个台阶,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上面长了一小片苔藓,陈淮滑了一下,但只滑出一点,脚踝就被一只手握住了,吓得他直接愣住。
那只手手心冰凉,在这样暴烈的太阳下,居然没有湿润的汗水与热意。那只手把他的脚放在了没有苔藓的地方,就松开了。陈淮觉得热极了,也许是蝉和风把太阳的忙碌都赶走了,让它有那么多的时间出现在夏天。
陈淮把石榴糖从左边的腮帮子顶到右边,直到他彻彻底底站在地面上,脚踝上的触感依旧鲜明。
他有些太热了,一下梯子就把自己塞进阴影里,对沈琅说谢谢哥。
沈琅很礼貌地回答他不客气,声调有些许的上扬。
“哥,我要下去了。”陈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尴尬,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太烫了,现在迫切需要一个更加阴凉的地方。
沈琅点了点头,笑着说:“去吧,我再待一会。”
陈淮刚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把裤兜里一半的石榴糖塞给沈琅,他好像很急,说话语速很快:“你无聊就吃着玩。”
他大概真的急,“玩”字没落下,人已经走进门框里了。
这句话说完,人也下楼去了。
沈琅反手将那几颗石榴糖放在了水泥铸成的半人高、宽度差不多二十五厘米的围台上。看着那几颗躺在阳光下的石榴糖,重新又点了一支烟。
陈淮是来找韦宇明的,韦宇明他们一家本来住在三区那边,但他们家和沈琅一家合计之后还是决定搬来一起住,所以今天的搬家不是全部,明天还会有一场。
准高三的暑假只有一个月,但卷子成堆,韦宇明趴在桌面上用水性笔敲打橡皮,面前的试卷只有一半是黑的。陈淮在一旁随手翻着语文课本,随机挑选背诵篇目,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电风扇呼啦啦地吹,卷来一阵倦意。
“你想好以后去哪个大学了没?”韦宇明坐起来靠在椅子上,懒散地瞥向陈淮。
陈淮看了他一眼,手还翻着书页:“没。”
韦宇明又问:“想出苍梧不?”
“……不知道,还得看我妈的意见。”陈淮说。
韦宇明叹了口气:“我想去北方,但我爸妈不希望我去那么远。”
陈淮想了想,问:“你表哥在哪里读大学?”
“不叫哥啦?”韦宇明语带调侃,被陈淮瞥了一眼转而说道:“在深市。”
陈淮感叹:“好厉害。”
“不然怎么被称作别人家的孩子。”韦宇明捏着笔横放到耳后,一脚踩在桌边,让凳子翘起来,他就在上面晃呀晃的。
他们正聊着,门被人推开了,韦宇明妈妈端着一盘冰红冰红的西瓜进来,它们闲散地堆着,有几块西瓜头上插着牙签。
“来吃西瓜。”韦母说。
韦宇明自动合上卷子,连笔带本一并丢到一边,给西瓜留出一个绰绰有余的空位。
粉红的无籽西瓜非常漂亮,一到夏天,苍梧的西瓜就进入泛滥的季节,大、甜、便宜,有些种瓜的农家会把吃不完的瓜丢给猪狗,在路上随便晃荡,几米就有西瓜卖,不管是菜市或者路边的货车。
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西瓜吧。
尤其是夏天,尤其是苍梧的夏天,尤其是放着暑假、太阳暴热的夏天。
“赞美西瓜!”韦宇明戳着一块西瓜喊道。
陈淮紧随其后:“赞美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