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江月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雨幕,想起三年前离开上海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肩胛骨。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是顾衍送的那对,是她自己买的。
她自己买的。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地安心。
“月白,准备好了吗?”程砚白从身后走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展览手册,封面是那幅女人与月亮的画。
“好了。”她说。
“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江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冷。”
“八月,冷?”
“空调开太低了。”
程砚白笑了,没有戳穿她。
开幕式的流程很简单——致辞、剪彩、参观。来的人不少,有艺术圈的、有媒体圈的、有顾氏集团的人。江月白站在入口处,迎接每一位来宾,笑容得体,姿态从容,像一个完美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没有看到他。
她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致辞的时候,程砚白站在台上,用法语和中文双语介绍了自己的创作理念。他说到“月亮”的时候,目光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江月白。
“月亮是我作品中最常出现的意象,”他说,“因为它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美。你看着它,觉得很近,但永远够不着。”
江月白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顾衍说过——“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月亮。又是月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阴雨天,它在隐隐作痛。
剪彩结束后,来宾们开始参观。江月白穿梭在人群中,解答问题、介绍作品、应对媒体的采访。她做得很熟练,像一个做了十年策展的人。
“江小姐,请问你和程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酒会上。”
“有人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这是真的吗?”
江月白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们小时候在苏州做过邻居,”她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你们是旧识重逢?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之间有可能——”
“抱歉,我只谈工作。”她笑着打断了记者的问题,转身走向另一组来宾。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顾衍站在一幅画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被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的凌厉线条。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随意,但目光很专注——专注地看着那幅画。
那幅画是程砚白的代表作——《月影》。
女人站在水边,水面倒映着月亮。
江月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总,喜欢这幅画?”
“喜欢。”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停在画上,“这个女人,很像你。”
江月白看了一眼画中的女人,背影,长发,白色的裙子。确实有点像她,但不是她。
“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但她站在水边的样子,让我想起你在苏州院子里跳舞的样子。”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她说,“今天是展览开幕,不要说无关的话。”
“这不是无关的话。这是实话。”
“实话也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你讨论我的过去。”
顾衍终于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我想你”的光,亮得让她心跳加速。
“那我们去没人的地方说。”
“不去。”
“你怕?”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去?”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
“顾衍,今天是工作日,我是策展人,你是赞助商。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此。”
“你说了不算。”
“什么?”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了算。”他放下香槟杯,看着她,“我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就是我的未婚妻。我说我在追你,我就在追你。你拒绝是你的自由,我不放弃是我的自由。”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
“顾衍,”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知道。”
“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她转身,走向另一边。
走了两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江月白,你今天很好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红了。
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江月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嘉木打来的。
“月白,你那个展览我看了新闻,反响不错。恭喜。”
“谢谢。”
“我有一个项目想跟你合作。一个中英文化交流展,中方这边由我牵头,英方那边是泰特的策展人。你有没有兴趣做中方策展人?”
江月白的心跳快了一拍。泰特——她在那里实习过,那里有她的老同事、老朋友。如果能做这个项目的策展人,她的职业生涯会有一个巨大的飞跃。
“有兴趣。”她说。
“好。下周三来伦敦一趟,我们细聊。机票和酒店我安排。”
“好。”
挂了电话,江月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要来了。
去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