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根治。
就像有些记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暗的高速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倒计时。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盏的时候,她看到了苏州的出口。
到家了。
沈家老宅的灯还亮着。
外婆没睡,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院门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江月白走进来,笑着说:“回来了?酒会怎么样?”
“还行。”江月白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外婆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累了。”
“累了就早点睡。”
“外婆,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外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江月白把脸埋进外婆的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婆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桂花香,她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桂花香皂,几十年没换过。
“外婆,”她闷闷地说,“我见到他了。”
“谁?”
“顾衍。”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摸着江月白的头发,说:“然后呢?”
“他说了很多话。我没怎么听。”
“你骗人。你肯定听了。”
江月白笑了:“外婆,你能不能别拆穿我?”
“不能。我是你外婆,我不拆穿你,谁拆穿你?”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外婆的脸。外婆老了,七十多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道都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江月白觉得她能看穿一切。
“外婆,”她说,“他跟我说,他等了我三年。”
“你信吗?”
“不知道。”
“你心里怎么想的?”
江月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三年前,他说‘娶谁不是娶’。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碎了。后来我在伦敦遇到了他的前女友,她说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得不到的人。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说‘过去的事不想提’的时候,他的表情,他不自然,耳朵会红。我以前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那个人,他放不下。”
外婆听着,没有说话。
“外婆,我不想做别人的替代品。”
外婆伸手,把江月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月白,”她说,“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聪明人和笨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聪明人想太多,笨人不想。但有时候,聪明人需要笨一点。”
江月白看着外婆。
“你想了三年,”外婆说,“想明白了吗?”
江月白摇了摇头。
“那就别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等一等,时间会给你答案。”
江月白看着外婆,忽然觉得外婆说的话,和她以前说的不一样了。以前外婆会说“你爸爸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表达”。现在外婆说“等一等,时间会给你答案”。
时间。
她给了自己三年时间。
三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今天,在酒会上,她转身看到顾衍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告诉她——她没有。
她只是把心封起来了。
但封起来不等于放下。
“外婆,”她说,“我困了。”
“去睡吧。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好。”
她站起来,亲了亲外婆的脸颊,然后上楼了。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三年前,她在阮棠的公寓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想——裂缝可以修补,但痕迹永远都在。
现在她看着自己房间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也许有些裂缝,不需要修补。让它在那里,提醒你,你曾经碎过。但碎了还能站起来,站起来的你,比碎之前的你更完整。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还在——“你瘦了。多吃点。”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也是。”
发完,她关了机,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古琴曲。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