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失眠了。
不是时差,是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江月白的脸。她笑的时候左眼角先弯的样子,她生气的时候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她跳舞的时候脊椎弯成弧线的样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苏州是早上七点。她应该刚起床。
果然,她秒回了:“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明天就能见到你了。”
“明天下午两点才到。现在才晚上十一点。你还有十五个小时要等。”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刺激我?”
“在陈述事实。”
顾衍笑了。他打了一行字:“江月白,你想我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个字:“想。”
一个字,足够他开心一整夜。
“等我。”他说。
“嗯。”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她的脸,但这次,他带着笑意入睡了。
上海浦东机场,下午两点十分。
江月白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顾衍”两个字。字是外公写的,颜体,端正浑厚,比打印体好看一百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他送的那对。她很少戴,但今天戴了,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记得他送的东西。
阮棠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束白玫瑰,顾衍让商陆订的,但商陆临时有事,托阮棠带过来。
“月白,”阮棠说,“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在搓手指。你紧张的时候会搓手指。”
江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搓手指。她把手放下,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有。”
“没有。”
“有。而且你的耳朵红了。”
江月白伸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她放下手,瞪了阮棠一眼:“你能不能别观察我?”
“你跟顾衍学的。他观察你,我观察你。”
“你学点好的。”
“他有什么好的可以学?除了有钱、长得帅、对你好之外?”
江月白看着她,笑了:“你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在夸他。顺便夸你眼光好。”
两个人笑着,到达口的门开了。一批旅客走出来,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江月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眉压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的目光和她对上了。
那一瞬间,江月白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机场的嘈杂声、广播声、人群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的心跳。
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满足的笑,而是一种“我终于回来了”的笑,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推着行李车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
“嗯。”她看着他,眼睛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没有。是你瘦了。”
“是你瘦了。你的脸小了一圈。”
“那是头发遮的。”
“不是。是真的瘦了。”
阮棠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花”
顾衍接过花,递给江月白。
“给你的。”他说。
江月白接过白玫瑰,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混着机场的空气,有一种奇异的清新。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阮棠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说:“你们不抱一下吗?”
江月白看了阮棠一眼,阮棠识趣地后退了两步。
顾衍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脚尖几乎离地。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白玫瑰的花香,干净得像夏天的风。
“江月白,”他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我知道。”
“很想很想。”
“我也知道。”
“你不想我吗?”
“想。”
“想多少?”
“一天想三十次。你说过的。”
“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顾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松开一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锋利的光,而是一种“我也想你”的光,亮得让人想哭。
“江月白,”他说,“你瘦了。”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真的瘦了。”
“你也是。伦敦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
“那回来多吃点。外婆说了,今晚做你爱吃的菜。”
“外婆知道我今天回来?”
“嗯。她让我问你,想吃什么。”
“想吃外婆做的所有菜。”
“那外婆要做一整天。”
“我帮她。”
“你会帮什么?切姜都切不均匀。”
“我进步了。”
“是吗?”
“不信你回去看。”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欢迎回来”的笑,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顾衍,”她说,“走吧。外婆在家等你。”
“嗯。”
他一只手推着行李车,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互相传递。
阮棠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商陆。
“他们俩,太甜了。我眼睛要瞎了。”
商陆回:“你才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带礼物了吗?”
“带了。”
“什么礼物?”
“你猜。”
“我不猜。我要惊喜。”
“好。给你惊喜。”
阮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个人。
苏州,沈家老宅。
外婆做了一桌子菜。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糖藕、红烧肉、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顾衍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红。
“外婆,”他说,“您做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瘦了,多吃点。”外婆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肉,长胖点。”
“谢谢外婆。”
“谢什么,一家人。”
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江月白正在喝汤,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我干什么?”
“外婆说一家人。”
“外婆对谁都这么说。”
“是吗?”外婆笑着说,“我可没对谁都这么说。”
江月白低头喝汤,耳朵红了。
顾衍笑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比伦敦的饭好吃一万倍。”
“伦敦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天天吃三明治。”
“可怜的孩子,”外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把瘦的补回来。”
顾衍吃了三碗饭。江月白看着他吃,觉得这个人——在伦敦是不是饿了一个月。
“顾衍,”她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