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会去看——”
“我送你去。”
江月白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知道拗不过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衍,”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
“哪里吓人?”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要杀人。”
“因为你的脚肿了。”
“肿了一点而已。”
“对我来说不是‘一点’。”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对她的在意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不是“关心”,是“过度关心”。不是“在乎”,是“过度在乎”。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并不讨厌。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跟腱炎初期”,医生说是因为过度使用导致的炎症,需要休息、冰敷、做康复训练。如果不注意,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
“还能跳舞吗?”江月白问。
“可以,但要减少训练量。每天不要超过四个小时,并且要做好热身和拉伸。”
江月白松了一口气。还能跳。
顾衍松了一口气。还能跳。
但两个人松气的原因不一样。江月白是因为“还能跳舞”,顾衍是因为“她不会难过”。
从医院出来,顾衍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脸色很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顾衍,”她说,“你在生气?”
“没有。”
“你脸色不好。”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月白沉默了。
“你的脚疼了多久了?”他问。
“一周。”
“一周。你疼了一周,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疲劳。”
“你骗人。你知道不是疲劳,你是不想告诉我。”
江月白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冷,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
“顾衍,”她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你越不告诉我,我越担心。”
“我现在告诉你了。”
“因为被我发现了。如果我没发现呢?你会一直瞒下去?”
江月白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如果他没有发现,她会一直瞒下去。她习惯了隐瞒——隐瞒疼痛、隐瞒疲惫、隐瞒所有脆弱的东西。因为她从小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因为她从小就知道“你的问题要自己解决”。
“江月白,”顾衍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你不告诉我的时候,我会怎么想?”
“怎么想?”
“我会想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像你爸一样,只关心你能不能继续跳舞,不关心你疼不疼?”
江月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最怕的是什么。
“顾衍”她开口。
“我不会。”他说,“我不会像你爸一样。你疼的时候,我会问你‘疼不疼’。你不能跳舞的时候,我会说‘没关系’。你受伤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车停在红灯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受伤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推开的大狗,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有人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没有动。
“顾衍,绿灯了。”她说。
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行驶。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车开到沈家老宅门口,顾衍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江月白,”他说,“你听好了。”
她看着他。
“你疼的时候,告诉我。你难过的时候,告诉我。你害怕的时候,告诉我。我不会走。我不会因为你脆弱就不要你。我不会因为你不能跳舞就离开你。”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像刻在石头上。
“你要是再瞒着我,”他说,“我就——我就天天来苏州,天天盯着你,让你连瞒我的机会都没有。”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顾衍,”她说,“你真的有病。”
“病得不轻。”
“治不好了。”
“不用治。你就是我的药。”
江月白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衍,”她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告诉你。”
“你保证?”
“我保证。”
“说‘我保证’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衍,我保证。下次脚疼了,第一个告诉你。”
顾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受伤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
“江月白,”他说,“你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反悔了你就天天来苏州盯着我。”
“你说的。”
“我说的。”
顾衍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好吧,我信你”的笑。
他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月白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冷杉木的味道。
“顾衍,”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还能不能跳舞’。”
顾衍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江月白,”他说,“我不会问那种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我进去了。你开车小心。”
“嗯。”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顾衍,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你想让我几点来?”
“下午吧。上午我要冰敷。”
“好。”
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计划里留了他的位置。
“下午吧。上午我要冰敷。”
她不是在告诉他,她的安排,她是在告诉他,她的生活里,有他的位置。
顾衍靠在座椅上,笑了。
他发动车子,开回上海。
一路上,他都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我不相信有人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他要做那个人。
不管她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