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回来后,顾衍变得更黏了。
不是那种“我想你”的黏,而是一种“我不能没有你”的黏。他每天给江月白打三个电话,早上、中午、晚上,准时得像闹钟。他每两天来一次苏州,有时候只待两个小时,吃顿饭就走,但一定要来。
江月白问他:“你不累吗?”
“不累。”
“开车来回三个小时,待两个小时,不累?”
“见到你就不累。”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病。但她没有拒绝他,因为她发现,她也想见他。
二月底,江月白的汇报演出临近了。她每天排练到很晚,有时候到晚上十点才结束。顾衍知道她累,就不让她去上海,自己来苏州。
有一天晚上,她排练到九点多,走出排练厅的时候,看到顾衍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给你送饭。”
“我吃过了。”
“排练厅的盒饭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排练厅的盒饭油太多’。”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鸡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鸡汤还是热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
“你做的?”她问。
“阿姨做的。我负责送。”
“你从上海开车送一碗鸡汤来苏州?”
“嗯。”
“顾衍,你真的有病。”
“病得不轻。”
江月白端着鸡汤,坐在排练厅门口的台阶上喝。顾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比排练厅的盒饭呢?”
“好一万倍。”
顾衍笑了。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她的头发因为排练出了很多汗,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累不累?”他问。
“累。”
“那就别跳了。”
江月白放下碗,看着他:“顾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跳舞不是为了不累。”
“我知道。我是说你可以不用这么拼。”
“我不拼,怎么拿奖?”
“拿奖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
顾衍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说的不是“证明自己给评审看”,而是“证明自己给父亲看”,给所有觉得她“不够好”的人看。
“江月白,”他说,“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
“我要证明给我自己看。”
“你自己知道你好就行了。”
“我自己知道不够。我要别人也知道。”
顾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喝鸡汤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江月白,”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江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顾衍没再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陪她喝完了一碗鸡汤。
三月初,江月白的右脚踝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她没在意。舞者的脚踝多多少少都有问题,疲劳、酸痛、偶尔的刺痛,都是正常的。她做了拉伸,贴了膏药,继续排练。
但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频繁。
有一天排练的时候,她做一个单脚旋转的动作,右脚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不是酸痛,是刺痛,像针扎一样。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月白,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问。
“没事。”她笑了笑,“脚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衍。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而是因为她怕。怕他知道后会说什么?怕他说“那就别跳了”?怕他说“反正联姻不需要你跳舞”?怕他,像她父亲一样,在她受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还能不能继续”,而不是“你疼不疼”。
她不想听到那样的反应。
所以她忍着。
但顾衍还是发现了。
因为他观察她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了一点。他发现她站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左脚承重。他发现她穿鞋的时候,右脚的鞋带比左脚系得松。
他问她:“你的脚怎么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的右脚。你走路的时候在避重。”
“没有。”
“有。我看得出来。”
江月白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因为他注意到了;有害怕,因为他太注意了;有无奈,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但他还是知道了。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酸。排练太多了。”
“我看看。”
“看什么?”
“你的脚。”
“顾衍,你——”
他已经蹲下来了。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脱掉她的帆布鞋,又脱掉她的袜子。她的右脚踝露出来,没有红肿,但仔细看,比左脚踝稍微粗了一点点——不明显,但他看出来了。
“肿了。”他说。
“没有。”
“肿了。你自己看。”
江月白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点点肿,但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正常疲劳,”她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去医院。”
“不用。”
“去医院。”
“顾衍——”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压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
“江月白,”他的声音很低,“你的脚不能有事。”
江月白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男人啊,不会表达。他急的时候,就是他在乎的时候。”
“顾衍,”她说,“我没事。真的。”
“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
他站起来,拿起她的鞋和袜子,然后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衍!你干嘛?”她惊呼。
“去医院。”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行。”
“顾衍!”
他已经抱着她走出了排练厅。走廊里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天哪好浪漫”。
江月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顾衍,”她闷闷地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保证去看医生。”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你保证。”他又说了一遍。
“我保证。”
他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车旁,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去哪?”她问。
“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