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看到顾衍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说“小衍来了,快坐快坐,外婆给你煮姜茶”。顾衍被外婆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江月白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类似“害羞”的表情。
她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活,顾衍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从何下手,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闯入瓷器店的大狗。
“外婆,我来吧。”顾衍说。
“你会煮姜茶?”
“不会。但您可以教我。”
外婆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过来。”
顾衍系上围裙——外婆的围裙是碎花图案的,系在他188的身上,小得像一块手帕。江月白看到这一幕,笑得弯了腰。
“你别笑,”顾衍转过头看她,“你来帮忙。”
“我不帮,”江月白笑着摇头,“我看你煮。”
“你”
“顾哥哥,加油。”她眨了眨眼,转身回了书房。
顾衍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外婆说:“外婆,月白在家也这样吗?”
“哪样?”
“气人。”
外婆笑了:“她啊,从小就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你要是惹了她,她能笑着让你下不来台。”
“我知道。”顾衍说,“她对我就是这样。”
外婆切姜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顾衍。
“小衍,”她说,“月白这孩子,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感情。她小时候,她爸爸很少夸她,她就拼命练舞,想让她爸爸看到。后来她拿了全国奖,她爸爸只说了一句‘不错’。她没哭,但我知道她难过。”
顾衍安静地听着。
“她不是不喜欢你,”外婆把姜片放进锅里,盖上盖子,“她是怕。怕对你好了,你走了,她又要难过一次。”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外婆,我不会走的。”
外婆看着他,笑了:“男人都这么说。”
“我不是‘男人’,”他说,“我是顾衍。”
外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煮姜茶。
姜茶煮好了,顾衍端着一杯走进书房。江月白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她的侧脸被雨天的光线映得柔和,像一幅旧画。
“姜茶。”他把杯子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你煮的?”
“外婆煮的。我切了姜。”
“姜切得怎么样?”
“不太均匀。”
江月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放得刚好。她眯了眯眼,说:“姜切得确实不均匀,有的块太大,有的块太小。”
“我说了,第一次切姜。”
“没关系,”她放下杯子,“多练几次就好了。”
“你这是在邀请我多来?”
“不是邀请,是建议。”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顾衍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是,每一句话都在设陷阱。你踩进去了,她说“我没让你踩”;你没踩进去,她说“你没胆量踩”。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看书。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轻轻点头。窗外的雨声像背景音乐,让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温暖。
“你看什么书?”他问。
“策展专业的书。我在考虑以后转行做策展。”
“你不跳舞了?”
“跳啊,”她说,“但跳舞不能跳一辈子。舞者的职业生涯很短的,二十七八就算老将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顾衍看着她,忽然说:“你总是想这么多吗?”
“什么?”
“想以后的事。留后路。做准备。”
江月白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跳舞吗?”
“喜欢?”
“喜欢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跳舞的时候,我不需要想以后。只需要想现在。下一个动作、下一个节拍、下一个呼吸。不用想明天、后天、十年后。”
她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
“但舞跳完了,还是要想的。”
顾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喜欢“想太多”,她是不敢“不想”。因为不想,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受伤。
她不是怕输,是怕受伤。
“江月白,”他说,“你不用什么事都想好退路。”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没有退路。”
“比如?”
“比如,”他看着她的眼睛,“我。”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有人在天空倒了一盆水。江月白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的刻字硌着她的手心——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
“那是什么?”
“是心里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姜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姜茶很好喝。下次你切姜,切均匀一点。”
顾衍笑了:“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外婆在厨房里哼着评弹,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旧时光。
江月白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可以不用想以后。
就现在。
就这样。
顾衍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江月白送他到院门口,天边露出了一小块蓝天,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了金色。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发消息。”
“嗯。”
顾衍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他看着江月白,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暖金色。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月白。”他叫她。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雨后初晴的笑。
“我也是。”她说。
顾衍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院门口,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她的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像一个要飞走的梦。
他踩下油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顾衍,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他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商陆秒回:“你才知道?”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是啊,他才知道。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
因为喜欢这种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