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比赛结束后,江月白拿到了全国金奖。
消息传回苏州,外婆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沈婉清从外地赶回来,抱着女儿红了眼眶。江父江世航也难得打了电话,语气平淡地说“不错”,但江月白听到电话那头他和同事说“我女儿,全国金奖”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顾衍是第一个恭喜她的人。
比赛结果公布的瞬间,她的手机就震了。一条消息,四个字:“你是第一。”
不是“你得了第一”,是“你是第一”。前者是事实,后者是定义。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顾衍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这是他在微信里第一次用表情包,江月白对着那个翻白眼的小人笑了半天。
阮棠在旁边看着她笑,幽幽地说:“月白,你完了。你谈恋爱了。”
“没有。”
“你对着手机傻笑,这叫没有?”
“我在笑表情包。”
“你以前从来不用表情包。”
江月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也不用。”
阮棠看着她又弯起来的嘴角,叹了口气,决定不戳穿她。
回到苏州后,江月白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上课、排练、准备毕业论文。但有一件事变了:顾衍来苏州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到三次。
他每次来都有理由。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顾母让他送东西”,有时候是“商陆在苏州有项目顺便来看看”。理由越来越牵强,但江月白不再戳穿他了。
因为她发现,她开始期待他来了。
这种期待让她不安。她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容易动心。
江月白今年二十一岁,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一整个人生。她出生在苏州,但她的童年是在两个家庭之间摇摆的。江家是世家大族,规矩多,讲究排场,她从小被教导“江家的女儿不能丢江家的脸”。沈家是书香门第,外婆是大学教授,外公是书法家,家里到处都是书和字画,她从小被教导“女孩子要有才情,不能做花瓶”。
两种教育在她身上融合成了一种奇特的性格。她既有江家的精明世故,又有沈家的清高孤傲。她知道怎么在社交场合笑得恰到好处,也知道怎么在独处时享受孤独。她可以在长辈面前温婉贤淑,也可以在背后冷静地分析每个人的动机。
她的父亲江世航是江家长子,性格内敛,不善表达,对她的教育方式是“要求”而不是“鼓励”。她记得小时候跳舞得了奖,兴冲冲地跑回家,父亲看了一眼奖状,说“下次争取拿第一名”。她拿了第一名,父亲说“下次争取拿全国第一名”。她拿了全国第一名,父亲说“不要骄傲,还有国际比赛”。
她从来没有从父亲嘴里听到过“你很棒”三个字。
她的母亲沈婉清是沈家二女儿,性格温婉,但骨子里有一种沈家特有的倔强。她嫁给江世航不是因为联姻,是因为真的喜欢。但婚后,江家的规矩让她喘不过气,所以她经常带着江月白回苏州娘家住。江月白的大部分童年记忆,都是在沈家老宅里度过的。
外婆是她最亲近的人。外婆会在她练舞练到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说“月白啊,跳舞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要拿奖”。外婆会在她考了第一名的时候带她去吃生煎包,说“奖励你的,不是因为第一名,是因为你努力了”。外婆会在她因为父亲的话而难过的时候说“你爸爸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表达。男人啊,都这样”。
江月白从小就在“被要求完美”和“被允许不完美”之间寻找平衡。她学会了在外人面前做到完美。完美的成绩、完美的体态、完美的笑容。但她心里知道,完美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所以她有了两副面孔。一副是给世界的,温柔、得体、滴水不漏。一副是给自己的,冷静、锋利、不容侵犯。
顾衍是第一个让她想把两副面孔都藏起来的人。因为她发现,在他面前,她不需要完美。他看她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件商品,而是在看一个人。
这让她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在他面前露出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十月中旬,苏州下了第一场秋雨。
江月白坐在外婆家的书房里,看一本策展专业的书。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古琴曲。她泡了一壶碧螺春,茶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在房间里慢慢弥散。
手机震了。
顾衍:“我在苏州。”
江月白:“又路过?”
顾衍:“嗯,路过苏州大学图书馆。”
江月白:“图书馆?”
顾衍:“你在哪?”
江月白故意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在同一个段落上停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震了。
顾衍:“我知道你在家。你外婆告诉我的。”
江月白叹了口气。外婆的叛变来得太快了。
她回了一条:“我在书房。你来吧。”
十五分钟后,院门响了。江月白撑着一把油纸伞去开门,顾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没打伞?”她问。
“带了,在车上。懒得拿。”
“所以你淋着雨从车上走到我家门口?”
“没多远。”
“五十米。”
“五十米不算远。”
江月白看着他湿了的肩膀,把伞举高了一点,遮住他。油纸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她的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顾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什么。”
“我在笑,”他说,“你撑伞的样子,像一幅画。”
“什么画?”
“撑着油纸伞的江南女子。语文课本上那种。”
江月白翻了个白眼:“顾衍,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老土。”
“老土但管用。”
“哪里管用了?”
“你在笑。”
江月白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在笑。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笑。”
“你现在没笑。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两个人站在雨里,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小学生吵架。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进来吧,”江月白转身往屋里走,“淋湿了感冒了别怪我。”
“怪你。”
“为什么怪我?”
“因为你不让我进。”
“我没不让你进。”
“你让我在雨里站了三十秒。”
“三十秒淋不死人。”
“淋不死,但会感冒。”
江月白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顾衍,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跟我抬杠的?”
“不是,”他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江月白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微信头像上那句话,出自苏轼的《后赤壁赋》。
“你刻的?”她问。
“找人刻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你上次在车上说,你喝水的时候总是忘了喝,等想起来水已经凉了。”他说,“保温杯能保温十二个小时,你早上倒进去的热水,晚上还是热的。”
江月白握着那个保温杯,指腹摩挲着刻字的地方,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想起他手指上的薄茧。
“顾衍,”她说,“你观察力很强。”
“不是观察力强,”他说,“是看你的时候,会注意很多细节。”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雨还在下,他的头发被淋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眉骨的阴影被雨水模糊了,眼睛看起来更深、更亮。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煮姜茶。”
“你还会煮姜茶?”
“不会。但外婆会。”
顾衍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江月白看着他的笑,心想: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