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她说,“如果我明天跳砸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说,“你不是那种会让‘万一’发生的人。”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夕阳从剧场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河,把两个人隔在两岸。
但河上有桥。
桥的名字叫“明天”。
“顾衍,”她说,“你明天来看我跳舞的时候,不要只看我的动作。”
“那看什么?”
“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的眼睛会告诉你,”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出口,“我有多喜欢跳舞。”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没有回头,“我有多喜欢你。”
然后她走了。
顾衍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剧场的门口。
她说“我有多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你”,是“我有多喜欢你”。
前者是陈述,后者是程度。
她不是在告诉他她喜欢他,她是在告诉他,她喜欢他的程度,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顾衍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他拿出手机,给江月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会看你的眼睛。”
比赛当天。
江月白在后台准备。
化妆、盘发、热身、默念动作顺序。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笑,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自我校准。
上场前五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的消息:“我在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等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手机交给阮棠。阮棠专程从苏州赶来给她加油,此刻正紧张得手心冒汗。
“月白,你一定要加油!”阮棠说。
“我会的。”
“你要是紧张的话,就想一想开心的事。”
“什么是开心的事?”
“呃,生煎包?”
江月白笑了,拍了拍阮棠的手,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幕布后面,她能听到前台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欣赏,苏州大学江月白带来的古典舞《月影》。”
音乐响起。
她走上台。
灯光很亮,亮得她看不清台下的人。但她知道,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目光专注。
那个人说过,“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那个人说过,“你跑不掉的。”
那个人说过,“等你。”
她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第三排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带着光的笑——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满人间。
音乐流淌。
她开始跳舞。
起势、下腰、旋转、跳跃。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又不失灵动。她的身体在诉说一个故事。月亮的孤独,月亮的清冷,月亮在夜空中独自发光的故事。
她想起了外婆说的“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不。
她不是月亮。
月亮在天上,她在地上。
但她的光,和月亮一样亮。
因为台下的那个人,是她的太阳。
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但她用核心力量稳住了,落地的时候无声无息。
没有人发现那个倾斜。
除了她自己。
她的右脚踝在第五圈的时候酸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肌肉用久了的那种疲劳感。
她忽略了它。
继续跳。
跳跃、翻身、亮相。
最后一个动作,她跪坐在舞台中央,双手合十,头微微仰起,目光看向天空。
灯光慢慢暗下来。
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前,她看到了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上的那个人。
他在看她。
只看她。
音乐结束。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她跪坐在舞台上,微微喘息,额头上全是汗。她的右脚踝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
转身,下台。
走进幕布后面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一下。
阮棠冲过来扶住她:“月白!你跳得太好了!你知道吗,你跳的时候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看你!你就像,就像”
“就像月亮?”江月白笑着替她说。
“对对对!就像月亮!”
江月白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脚踝越来越疼了。不是酸,是疼。像有一根针扎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刺。
她扶着墙,慢慢走向化妆间。
“月白,你怎么了?”阮棠跟在她后面。
“没事,脚有点酸。”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坐在化妆台前,脱下舞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
没有红肿。
但疼。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做了几个拉伸,疼痛减轻了一点。
应该是正常疲劳。她练了三个月,脚踝累是正常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顾衍发来的消息。
“你跳完了。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条:“可以。”
三分钟后,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顾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没有花,因为他上次说送花她没地方放,所以他换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袋。
“这是什么?”她问。
“生煎包。”他说,“北京没有观前街,但我找到了一家上海人开的店,味道差不多。”
江月白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坏笑,而是那种想哭但忍住了,所以用笑来代替的笑。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哪里烦?”
“烦在你让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顾衍看着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我说过,”他说,“你跑不掉的。”
江月白低下头,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
汤汁烫嘴,她“嘶”了一声,眼角有点湿。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不会承认。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