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白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得出这个男人和江月白之间有故事,而且不是什么轻松的故事。他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不急着插话。
“程先生,”顾衍终于把目光转向程砚白,微微颔首,“久仰。”
“顾总。”程砚白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力道都不轻不重,“感谢顾氏对这次展览的支持。”
“不用谢。”顾衍松开手,目光又回到江月白身上,“我是为别的事来的。”
程砚白笑了笑,识趣地退了一步:“那我先去和几位藏家打个招呼,江小姐,我们回头再聊。”
江月白点了点头,目送程砚白离开。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重新看向顾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是礼貌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
“顾先生有话直说。”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米。他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混合着冷杉木的古龙水,还是三年前那个牌子。江月白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你瘦了。”他说。
“跳舞的人对体重有要求。”她顿了顿,眼睛弯了弯,“哦,忘了,我现在不跳舞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顾衍知道她在扎他。
脚伤是她最痛的疤,她用最痛的疤来提醒他——你欠我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月白——”
“顾先生,”她打断他,声音依然温柔,像在哄小孩,“我叫江月白。月白风清的月白。不熟的人,叫全名比较合适。”
不熟的人。
三个字,比“陌生人”更残忍。陌生人至少没有过去,而“不熟的人”意味着我们的过去,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顾衍攥紧酒杯,指节泛白。
“不熟?”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眉压着眼,目光像两把刀子,“江月白,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看过?你左腰有一颗痣,你右脚的脚踝比左脚细两毫米,你紧张的时候会翘小指,你开心的时候左眼的眼角会先弯——你跟我说不熟?”
露台上很安静。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江月白看着他,没有退,也没有慌。她只是微微仰起脸,用一种看小孩胡闹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先生记性真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人的身体每七年会全部更新一次细胞。三年前的事,我的身体已经不记得了。你的记忆,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顾衍的瞳孔微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像江南的冬雨,落在脸上是凉的,钻进骨头缝里是冷的。
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三年前那个会因为他的沉默而红了眼眶的女孩。
她是另一个人。
更冷,更硬,更锋利。
但他偏偏更想要了。
“程砚白,”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跟他什么关系?”
江月白挑了挑眉:“工作关系。”
“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顾先生看我的眼神也不清白,”她笑了,“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顾衍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温热,带着酒精的灼烧感,“江月白,你是不觉得,还是不在乎?”
她终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太近,而是因为她觉得无聊了。
“顾先生,”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像猫伸了爪子又收回去,连西装都不会留下褶皱,“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顾衍的呼吸一滞。
“很幸运,你再次出现,我确定我已经放下了。”她收回手指,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幅仕女图,“希望你也是。”
她转身。
裙摆划过一道弧线,墨绿色的丝绒擦过他的裤腿,像猫尾巴拂过——痒,但抓不住。
她走向程砚白的方向,步伐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顾衍站在原地,胸口被点过的地方像烧了一个洞。他低头看了一眼,西装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个位置在发烫。
放下?
他这辈子,就没打算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她走到程砚白身边,侧头对那个法国人说了一句什么,程砚白笑了,笑得温润如玉。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顾衍的手指慢慢攥紧。
威士忌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顾总,您的杯子”侍者路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里快要碎裂的玻璃杯。
顾衍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钉在江月白身上,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好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对他笑的。
那时候她爱他。
现在她不爱了。
但没关系。
他可以让她再爱一次。
不,是让她不得不爱。
他把碎裂的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雨还在下。
上海的暴雨,像要把这座城市洗一遍。
顾衍走向酒会的出口,经过江月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江月白,你放不下的。”
她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一僵——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走了。
露台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阴雨天,它在隐隐作痛。
三年了,它还是会痛。
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放下了,但身体记得。
她闭了闭眼,把香槟一饮而尽。
“江小姐?”程砚白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你还好吗?”
她睁开眼,笑容完美无缺:“很好。程先生,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小时候在苏州的院子。”
“对,”她说,“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满花。我外婆会用桂花做糕,很甜。”
她说着,语气温柔得像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
但她的眼底,有一片夜色,深不见底。
雨声如鼓。
外滩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江月白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月白啊,江南的雨留不住人。但你留得住自己。”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是啊。
留不住的人,就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