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族长对她这个所谓杨氏长女的来路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这些若叫司马雅知道了……或者说,连司马雅都知道了,那离皇帝知道也不远了。
她若与司马雅成婚,再与周家打交道,不可能绕过司马雅。
若特意嘱托周族长不要与郡王谈及她的事……且不说周雁原本并不知道她全部的秘密,这么一说反而容易让人生疑;就连周雁愿不愿意听她一个小辈的话还是个问题。
更何况郡王与周族长应该算是“有仇”的。
杨粲想起司马雅告诉她的那个“故事”,这么看来完全没有骗她,那个囚禁她娘亲的地方,她还亲眼见到过……
如果她和司马雅成亲了,她该站在哪一边呢?
郡王发誓不动一分一厘的那个家就是周家,但妻侣一体,杨粲最想招揽的却正是周家,怎么可能不动?
这当中太多矛盾,而避免这些麻烦最好的方式,便是取消这门婚事,她和司马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再产生交集。
那样她的目标和计划就会回到正轨,也没有了这样那样的隐患。
唯一的难题是要抗旨不遵,但以杨家的地位来说,再请求一下杨宪,还是有希望的。
何况杨宪原本便不太同意她与郡王成婚,只是她本不想麻烦杨宪,只靠自己解决。如今看来,免不了又要借一借司徒的力了……
杨粲叹气:她这辈子欠杨宪的真的太多了,下辈子能还得完么?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
杨粲抬起头,发现竟是郡王回来了。
司马雅问道:“跟我娘亲见过了么?”
杨粲点点头:“女侯为人和蔼,质纯善良,我们相谈甚欢。”
司马雅偷笑:“那是你还没跟我阿娘交心,再多说几句,就会发现她也是个心黑嘴毒的。”
“也”?还有谁是?
杨粲嘴唇动了动,本来想问,又想:说这些做什么呢,横竖往后也不会多打交道了。
杨粲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司马雅自然而然跟上她,道:“上晌陛下把我喊进宫去,将禁军还到我手上了。”
“哦,这可要恭喜殿下。”
“不过还是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出生到现在还没被骂得那么狠过呢。”周雁也是动手的时候多。
司马雅兀自心有余悸,又道:“估计门外的侍卫听了,都要以为我马上要给推出去斩了……”
“这可真是为难殿下了。”
“也还好,骂两句罢了。说不定这么再来两次,那道圣旨就要收回去了。”
“不过……”
杨粲有点走神,她踩着掉在地上的槐花,明明在考虑郡王的事,但郡王本人就在旁边,她却又听不进她的话。
司马雅纠着手指,迟疑了半天,终于道:“这事这么难办,最后也不知是我的脑袋先没还是婚事先没。
“我看,要不咱俩就先凑合过……”
“殿下,咱们抗旨罢。”
司马雅:“你说什么?”
杨粲将心神回笼,转过身看向司马雅:“就是说,这个婚不要成了,咱们抗旨罢。”
“事到如今?为什么?”
“殿下不是被陛下狠狠责骂了?借此机会放弃,殿下可以回归陛下麾下,下官也可以安分做官……当然,圣旨之事只要相求司徒,多半最终还是可以解决的,不必殿下为难……”
司马雅想了想:“杨粲,就算你我不成,周珧也是回不来的。”
“那又如何?”
“你的意思是,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要跟我成亲?”
“有什么必要吗?”
司马雅上前一步,阿蛮尚没反应过来,反而是陶秀上前拦住:“殿下,令君体弱,恐怕禁不住牵扯。”
司马雅瞪大眼:“我还能把她怎么着?不对等会儿!你为了她把刀子对着我?!”
陶秀垂头,没有答话,却也没有挪开。
司马雅不敢相信,看向杨粲脸上:“好么,连我身边人都收买了,然后一脚把我踢了?”
杨粲:“郡王言重了。我们原本不过被圣旨绑在一起,如今让一切回到正轨,也不必您来承担代价,有何不好?”
司马雅站在原地。
她感到一切如此突然,以至于她根本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杨粲在想什么。
但杨粲说的难道没道理吗?现在突然不想放弃婚约、甚至打算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的她,才是头脑出了问题的那一个。
“……好,都好,大人说得很是。”司马雅无言以对,“那我之后只要坐家里,等好消息来就是了?”
杨粲点头。
司马雅看她半晌,抿了抿嘴,转身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树影之间。
杨粲看向陶秀:“……叫你为难了。”
陶秀迟疑道:“殿下明理,并不会计较。”她应该也不会受什么惩罚。
尽管如此,以她的立场来说,确实是做了不该做的,这么说只是想叫杨粲不要上心罢了。
杨粲摇摇头。
陶秀追随郡王离去,杨粲站在原地,抬起手来。
手中是丹阳侯所赠的那枚丝络,杏仁色的细丝束成线,又绞缠在一起,原本井井有条,但已经被她握得皱成一团。
丝线层层叠叠,穿插交错,直教人眼花缭乱,看不到起始与终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以及这第二段人生。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刚才的选择完全正确。当断不断,只会反受其乱。
但这枚丝络在手中攥了半天,原本应该还给司马雅,她却没有递出去。
是因为没寻到机会?
不是的。
杨粲心里很清楚。
是因为她感到可惜。
为了什么?或许因为这枚丝络确实好看罢。
杨粲不愿去细想自己在可惜什么,垂下袖子,转身离去。
司马雅回府时便听说了殷成懿犯病之事,原本要去探一探,但一想到娘亲定会与她提起杨粲,便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原本听到她要做小妻,殷成懿便拿了刀想将杨粲砍了,还是她好说歹说,百般承认自己心甘情愿,说得自个都信了,才叫殷成懿转怒为喜,对杨大人这个女媳期待起来。
如今杨粲安然离开,显然是婚事不成之事还未告诉殷成懿,否则两个病秧子说不定要干一架。
她要怎么跟殷成懿解释她这个女媳的转瞬即逝呢?
该死的杨照鸾,走便走了,还要丢个问题给她。她要反悔,就不能干脆别来这一趟吗?
司马雅在湖边坐到了天黑,才起身拍拍袍摆,往殷成懿的居所走去。
进了门,殷成懿正在喝一碗甜汤,见她进来,忙招招手:“阿雅快来。”
司马雅到她旁边坐下,殷成懿取出一枚橘红色的丝络,放到司马雅手里。
“阿娘给你编的,最好看的一个给你。”
司马雅看了看,道:“之后我挂到将印上。”
殷成懿点头:“对了,我也送了一个给小杨,还跟她说她那个才是最好看的,你到时候看见,可别说漏嘴了。”
杨粲也有一个?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雅心中又有些空茫茫的感觉。
那她这个还要用吗?
用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得劲。
不过……司马雅无奈:“娘亲又骗人?杨大人可没那么好骗,恐怕是您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精明的。”
殷成懿不承认:“你们两个样式是一样的,只有颜色不同,都是最好看的!我又没说最好看的只有一个。”
“嗯……”
司马雅正在斟酌,自己该如何开口,告诉殷成懿那个丝络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却听殷成懿忽然一拍手。
“啊呀,我总算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司马雅一怔:“谁?”
“就是小杨呀。”
司马雅疑道:“您从前见过她?”
殷成懿很是确信地点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小杨就是那个神仙!”
“神仙?”
司马雅听得越发离奇,殷成懿却满面正色。
“是我有天夜里见到的,一个戴面具的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