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皇帝到来,众臣拜见之后,皇帝开口第一句,果然是:“解氏胆大包天,意图谋反。念及解老大人忧劳有功,又早已年高致仕,此番纯为子孙所祸,便免了上下株连,只有解回姊妹三人,由朕亲自抓获,已下了廷尉狱,只差秋后问斩。廷尉卿何在?”
卫轸出列应声。
“命你稽查审问,论证定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遵旨。”
“陛下。”杨粲站出来。
皇帝瞥她一眼,拉长声音道:“哦?杨少师?朕记得许过你不必常参,今儿怎么有兴致过来了?”
杨粲咳了一声:“陛下,此案按律该由尚书都官曹监察审问,本不敢违陛下意,只是还请准许都官曹与廷尉协查,两方通力合作,呈清白于朝野。”
都官尚书郗琳会意,出列道:“京师刑狱乃本曹分内职责,断没有袖手的道理。臣请命协查。”
六曹尚书纷纷附议。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但本朝尚书省势大,九卿、包括它下头的廷尉,近来权力越发受到尚书省的侵夺,难以与之相抗。若就这样让尚书省插手进来,皇帝这一出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所以皇帝很不想答应。
廷尉卿明白皇帝心意,自然力争,只说不必劳动尚书省,还有别的公案要请尚书们处置的。
僵持之下,御史中丞何英忽然出列,道:“掌劾百僚,纠察不法,原本是我御史台的职责。如今未先一步发觉解氏不臣之心,叫陛下费心,已是失职;若再对此案不闻不问,岂非尸位素餐,忝列朝堂了!”
意思自然是御史台也要来插上一脚。
侍御史们也纷纷告罪。
前头廷尉和尚书吵嘴,司马雅还能看明白,这就是皇帝和杨粲在斗。只是这御史台冒出来,她就有点乱了,问杨粲道:“这些又是谁的人?”
杨粲道:“御史台监察百官,人多口杂,里头谁的人都有;也有谁的人都不是,只为高抬明镜、澄清官场之人,御史中丞何英就是这一类。”
司马雅咋舌:“那就是第三方了?好一场混战。”
杨粲面上流露一丝疑惑:“虽说如此……只是何英她,与司徒私交甚笃。”
她不确信何英的行动有没有杨宪的授意在里面。
“想不明白,去问问不行吗?”
杨粲:“……为何要问?”
司马雅匪夷所思:“为何不问?合着你们母女之间都是猜来猜去的?”
“这有什么不对么,即便是母女,也并非一样的人,怎可能事事交心。”
“但母女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下官不敢苟同,还望殿下勿要以自己的经验揣测天下人的想法。”
司马雅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杨粲的眼神,一顿,迟疑道:“你跟你母亲有仇?”
杨粲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货真价实的阴暗,在她身上是少见的,看得司马雅心中有些惴惴。
杨粲一惊,脸上的表情迅速收起来:“……怎么可能。司徒对我恩重如山!”
司马雅也觉得奇了怪了,她们虽然提及杨宪的时候不多,但杨粲每每流露出来的都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不似作伪。
那刚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上的争论此时仿佛告一段落,皇帝道:“既如此,你们三法司便一同查办此案。谁都能插上一嘴,如此没有疑议了罢?”
下头插了不知道多少嘴的朝官们纷纷口称不敢,垂头谢罪。
皇帝“哼”一声:“解氏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后拟旨。还有什么别的事务,赶紧禀来。”
……
散朝之后,司马雅与杨粲并肩下了长阶,道:“这便是朝堂么?什么修运渎缺钱,秦淮夜市藏污纳垢,就连谁府上家人打死了平民都吵得不可开交,听得我头都大了一圈。其实把那个家人抓了砍了不就完了?”
这么一堆听下来,解氏的案子在里头都变得不起眼起来。
杨粲:“被欺侮至死的那个平民是门下给事中俞奈妻子老家的佃农,那家人却是程侍中府上的。她二人向来明争暗斗,此事是门下省内讧,牵涉两派相争,中间水深得很。若郡王提此建议,恭喜,便可一石二鸟,同时得罪两方了。”
“好了好了,念经一样的,我不问了。”司马雅忙捂住耳朵,“人各有志,我恐怕这辈子混不来朝堂了,令君厉害,佩服佩服。”
杨粲:“这可说不准,我从前也以为自己与这些无缘的……”
突然见郡王放开耳朵,眉峰微蹙,望向不远处。
杨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杨宪与一名朝官顺阶而下,垂眸静听对方说话,时而回应几句。
她一身标志性的白衣在百官之中尤为显眼,腰间的玉铃在日光下反着温润的光芒。那条金穗子点缀其间,在清冷中又增添一丝暖意。
朝堂如此混沌,杨宪却像一块白玉嵌在其中,格格不入。
“杨大人,你发什么呆?”
杨粲回过神:“是了,我还要拜托司徒,尽力将解家人从廷尉狱转出来……”
廷尉那边知道皇帝心意,未必不会用一些屈打成招的手段,解氏姐妹要白受许多苦。
交到尚书省手里是不太可能了,但御史台乃中立,要求移送台狱,还是有希望的。
这么说来,莫非杨宪正是这个意思,才叫何英出面的?
郡王道:“既有事,还不追上去?杨司徒都要走远了。”
杨粲走出两步,又停下:“对了,你要去拜见司徒,何不借机在此先拜会过?免得唐突。”
司马雅有些不情愿:“我说,成婚是咱们两个的事,能不能不要拜见长辈了……”
“不要痴人说梦。”
司马雅叹气。
杨粲疑惑:“司徒究竟怎么你了,如何这般忌惮?”
司马雅也不清楚。
杨宪在朝野内外素有盛名,就连司马雅也听过不少事迹,她是佩服杨宪为人的。
只是她看到杨宪,心中便有隐隐的敌意升起,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然而这感觉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方才在朝上,杨司徒对解家的事也一句话都没有的。那个解宁是司徒左长史来着?不是她杨宪手底下的吗?”
杨粲道:“你想说什么……?”
司马雅用力甩甩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杨粲:“罢了,我没空与你闲话这些。你不去便不去罢。”
司马雅忙追上去:“怎么是闲话?下个旬日便要成婚了,虽是假作成婚,你也不想弄得不伦不类,叫人笑话罢!”
杨粲猛地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