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雅又踢飞一颗石子。
后来她派人去查过那天出现在当地县衙的人,——当时那人出示了一块令牌,留下了这一条线索——然而结果很可笑,竟查到了颍川王府的幕僚头上。
一个弑君犯上的逆贼手下之人,怎会口口声声家国天下,还把给别人的恩情算到皇室头上?
而且那幕僚后来在贼朝为官,鲜卑攻进洛阳之时,她也被杀掉了。司马雅不相信那个面具人有那么容易死掉。
那令牌多半是面具人不知用什么手段从那幕僚身上弄来,专门用来唬人的。
这么一看,她果然是个贼。
想起这些有的没的来,司马雅才想到了该如何回答杨粲那个问题。
她是想要帮杨粲的。
自从在大青寨以身诱蛇,听到杨粲身上的铃铛声起,这个人就一直在吸引着她的视线。
司马雅看着杨粲的时候,总觉得她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但每每细看、认真分辨,那缕气息便又荡然无存,眼前俨然又是那个冷冷清清、病病歪歪的杨令君。
最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吊着她,迫使她的目光不得不放在杨粲身上。
后来她放弃这个念头,不想这些了,杨粲这个人本身却变得扎眼起来。
司马雅觉着自己对杨粲怀抱的是一种怜悯之情。
杨大人出身高贵,心有抱负,奈何体弱多病,一咳起来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听得她也心惊肉跳。整个人看着也轻飘飘的,不知哪天就会飞升成仙。
单靠杨粲自己,想要完成她的事业,该多绕多少弯路,多受多少苦?少不得来个善心大发的好人帮帮杨大人。
她就很想做一做这个好人。
司马雅其实没有什么非要实现不可的伟大抱负,她想救的人已经救出来了,效忠皇室也并非为了皇帝。
她剩下的人生之所以走到这个方向,完全都是因为当年在山上遇到的那个家伙。
司马雅总会想起那张面具,想起自己趴在她背上时闻到的缥缈香气,想起随着她脚步摇摆的铃铛的响声。
她虽然被那人救了一命,但那家伙性子实在顽劣,应该是她并不喜欢的类型。
然而司马雅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在憧憬、甚至效仿那个人。
她没有哪一天不曾想起她。
正如今天碰到难题,司马雅仍是第一个便想起那人来。
司马雅原以为这个就叫做恋慕之情,直到那天唐突被杨粲亲了一下,她才发现好像有些区别。
但这份憧憬是没有疑问的,面具人说过的几句话俨然成了她人生的信条,这辈子都丢不掉了。
是了,她努力习来一身武艺,不正是为了那句“爱去哪儿去哪儿”,为了过上从心所欲、无所顾忌的日子么?
那么她要跟随自己的直觉。
……
武库虽毗邻内宫,却远在端门之外,想要过去,仍是要出宫的。
杨粲和解宁到了宫门前,理所当然被卫士令拦住。
“大人止步,宫门已上禁了,若要出宫,还请等待明日天明。”
解宁求助地看向杨粲。
杨粲正要开口,卫士令又道:“令君……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杨粲抬眼,就见那卫士令眼带恳求地望着自己。
她大约是得了特别的命令,专门在此拦截的。
一想到这卫士令手上若出了错,以皇帝的性子,恐怕会直接将她斩了,杨粲原本的话便有些说不出来。
长吐一口气,杨粲转头对解宁道:“长史请跟我来。”
二人便离开了宫门之前。
杨粲绕到西边一处宫墙下,掏出一枚觱篥吹响。
不一会儿,阿蛮落到了面前。
“娘子!”
阿蛮向来是打死不愿进宫的,杨粲也不觉得宫内有什么大的危险。但杨粲入宫,阿蛮又不愿甩大手不管不顾,便约定好在宫外守候,杨粲遇到麻烦,就可以召唤她。
私自出入宫墙是可以砍头的罪行,但在场三人之中,阿蛮不知,杨粲不管,解宁不顾,于是无人在意。在阿蛮的帮助下,两位大人顺利出了宫城。
一番折腾之下,终究来迟一步。刚赶到武库附近,杨粲就看到解氏老二解霖被禁军拘拿,大量不明来路的军械散在道上。
人证物证皆在,杨粲已经能想到皇帝会将什么帽子扣到解氏头上了。
皇帝这辈子有一半时间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养成了凡事亲力亲为的好习惯,此番收拾解氏也很值得她亲自出马。但此刻杨粲四下看看,却并不见人。
杨粲眉头皱起,刚要张口,嗓子一阵痒意,不由捂住嘴,好一阵咳嗽。
她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仍将话说完:“陛下恐怕去解府了!”
解霖已经被抓了“现行”,以此为由头,解氏整个被牵下水,已经是可见的未来。
皇帝之所以布下这一出,主要针对的自然是解家老大解回,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解宁抚着杨粲的背,忧心道:“令君……褚娘子这几日也在解府,不能让她被牵连!”
杨粲吃惊:“是那位‘春风不度处,愿化剑作犁’的褚算子?”
解宁点头。
褚算子乃扬州歙县人士,主张轻徭薄赋、偃武修文,在民间极有声望,是解回的好友,也向来是皇帝的眼中钉。只是一介布衣,没有合适的理由,皇帝动她不得。
如今有机会顺手将她收拾了,皇帝不会错过。
解氏被抓到了把柄,褚算子却还有机会摘出去。
杨粲向阿蛮招手,吩咐她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