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杨粲多方布置,外加皇帝似乎手底下也放松了不少,最终御史台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郡王的说法,只给解霖判了个越权行事,革职罢为白身,再不起用。
解回解宁官降三品,一个打发到太常,一个去了大鸿胪手底下,都是边缘衙门。如此一来,解氏的声势大受打击,只是保住了性命而已。
杨粲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或许周珧的警告仍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根刺,所以她下意识没有做得太过,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了局。
若皇帝真的发了狠,以她这样略有些畏手畏脚的做法,说不定解家人有一番大苦头要吃。
但解家三姐妹已经很满意了,出狱之后立刻上杨家来拜谢。
送走解家人后,杨容愁眉苦脸道:“这下好了,解宁都出来了,我还给关着呢。司马家那丫头,好混账!”
杨粲:“咳咳,也不过一月,姑姑好不容易得闲,歇歇也好。”
杨容气道:“我还歇?赵樘一天十封信地飞来跟我求救,再不回去,我的荆州兵要被你那好殿下挖一半走了!”
司马雅这些日子虽黏在杨粲身边,公事却不曾落下,她时不时出城,往往就是为了军营里头各种事务,杨粲是知道这个的。
只是她没想到郡王的手伸得那么长。鉴于郡王与杨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仇怨,杨粲推测,她多半在所有能插手的州郡都有动作,目的则是为了集中兵权。
起初郡王做这些肯定是为了皇帝,而现在……杨粲也有些说不准。
杨容咬牙切齿道:“等那丫头嫁来,我一定要好好教教她杨家的规矩!”
杨粲瞟她两眼:“家规第五条是什么?”
杨容噎住:“……横竖肯定有一条,是要尊敬长辈罢?”
杨粲无奈摇头。
……
后头几日都平静无事,杨粲老实听从皇帝吩咐,认真监察封后大典的筹备事项。
这些事务虽没有人命挂在里头,不至于叫人时时悬心,然而细碎烦琐,想要不出错,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很快到了最后一天,昼间一整日都在做一些收尾盘查,到了傍晚,杨粲与右仆射和太常卿最后碰了个面。
她道:“明日便是封后大典,如今能准备的都很完备,诸位辛苦。我晚间要出宫去,后头就劳烦二位了。”
太常卿笑道:“令君也是要去放灯的?”
杨粲:“咳,确实……”
右仆射也笑:“令君安心去,都这个时候了,咱们不会出漏子的。”
拜别两个同僚,杨粲出了宫门,就见阿蛮杵在马车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杨粲走过去,问道:“郡王不在么?”
她还以为以司马雅这几日的黏人劲,绝对会堵在宫门等她的。
阿蛮道:“原本早早来过,对着我自言自语了几句,有个小兵来找她,就走了。”
马车后庾副将钻出来:“是地方上有几个将领上京,殿下跟她们碰面去了。殿下说第一盏私灯要早放,令君先去,她到时会去寻您。”
建康城中的燃灯习惯要放两盏灯,一盏“私灯”代表自己的心意,另一盏要留到亥时,与参与燃灯的众人一道送入水中。
杨粲挑眉,没说什么,上车道:“走罢。”
建康城的路修得很好,路面由平整过的青石板铺成,周道如砥,车行其上,声音也极小。
杨粲透过车轮的声音,听着外头人来人往,偶有北地的口音出现,心中有些怅然。
短短两三年之间,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来洛阳街市的模样。
等到时间再久一些,新生的一代逐渐成长,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的故乡在何处呢?
安于现状是人的本性,晋人只会越来越偏安一隅,北伐也会越来越难。
皇帝如此心急,大约也有这个缘故。杨粲其实可以理解皇帝的想法,只是不能认同。
到了秦淮河边,因有祭典之故,原本入夜便极晚的街道,越发灯火通明。
只是灯火明亮,周围却并不喧闹,深墨色的秦淮水静静流淌,点点纸灯在水波间微微摇曳,努力将飘摇的烛火维持得更长久一些。
杨粲立在石阶上,望着一盏盏河灯顺流而去,逐渐化作模糊的光点。
若她确实已经死了,此时大约也正站在黄泉的另一侧,欣赏着这来自人间的灯火。
可惜此时的她尚苟活于世,等到她真正死去,人们的怀念也该消退,到时反而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这或许也是多偷得几年寿命的代价之一。
良久,杨粲收回视线,取出早准备好的纸灯,顺着青石阶下到水边。
将灯盏放入水中,收回手,杨粲忽然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水波将她的面容微微扭曲,看起来不像在铜镜中那样陌生,但也不叫她觉得熟悉。
骆医一手削骨换皮的手法实在神乎其技,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却叫她不必藏头露尾,能够抬头行走在这建康的街道上。
切实地说,如今她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但是,这些东西全都是偷来的。相貌,官位,身份,亲人,乃至姓名,或偷或借,拼拼凑凑,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
……她会就这样以一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死去吗?
“娘子!”
杨粲一边肩膀被握住,另一只手臂也被阿蛮抓着,往后拽去。
“娘子发什么愣,都快扎到水里去了!”
杨粲揉了揉眉心,道:“‘河边不能看水’,就是说的这个。你盯着试试,盯久了就会不自觉被吸进去。”
阿蛮:“这倒是真的,我向来不敢盯着瞧的。娘子还是先上来罢。”
杨粲起身,回头又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对阿蛮道:“把我的幂篱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