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杨粲刚认识周珧不久,就知道她与杨宪关系不佳。
杨粲并不清楚具体原因,只从周珧偶尔提及的字里行间听出一些,似乎与她那个早亡的娘亲有关。
其实在杨粲看来,杨宪对周珧并不如何苛待,之所以下了那些断语,只是杨宪的处世作风使然。
只不过周珧原本便对母亲积怨已久,这样的话语只能加剧对她的厌恨罢了。
这样几番周折之下,到了如今,杨宪这母女二人越发疏远。
杨粲很不想看二人吵架,偏偏以她的立场,实在不好插话。
杨宪接着道:“你若不甘心,早在去周家之前就该说出来,而不是只在心中怀恨。如此小人心性,怎堪大任。”
周珧冷冷道:“我没有不甘心,也并不后悔丢掉‘杨’这个姓。我去周家是为了阿铃,不是因为相信你的鬼话!而且……哈,我是小人心性,你就是大人了?”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是大人,那可否告诉我,刚才你在做什么?”
杨宪眼睫微抬,仍是面色无波:“微臣并不知女君何意。”
周珧退后:“杨宪,你真是装腔作势,恶心极了。”
杨粲听不下去:“阿珧!”
“——咦,大半夜的好热闹。”
突然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与此同时,门外宫人慌慌张张的声音响起:“安、安定郡王殿下到了。”
司马雅进来,左看看右看看,道:“真是奇景,竟见到杨司徒和南城君大半夜跑到我妻子的公事房来吵架……本不该扰了二位的兴致,只是杨大人也该歇息了,可否就此罢了,放这里一个清净呢?”
杨宪没说什么,起身拂拂袖子,对杨粲道:“旁的都批完了,只有吴郡的白籍册子有些问题,你明日记着叫江迎再核对一下。”
杨粲点头应是,杨宪便转过身,绕过周珧与司马雅,出了门去。
周珧没动,司马雅道:“还是司徒体贴人……女君还有事?”
周珧看一眼杨粲,抿了抿嘴,也没多说,转身离开。
与司马雅擦身而过时,她道:“郡王还是小心,不要被姓杨的骗了……”
司马雅没应声,目送周珧远去,疑惑道:“她说的是哪个姓杨的?”
杨粲:“……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司马雅摸摸下巴。如果周珧说的是杨宪,那她会觉得与南城君有几分心有灵犀;如果说的是杨粲……
她问杨粲:“你有事在骗我么?”
杨粲愣了愣,道:“有没告诉你的,算吗?”
“不算。”
“……那就没有。”
司马雅很高兴,扑过去抱住杨粲,在她脖子上蹭了蹭:“那就不管了!”
杨粲正要推开她,郡王的动作顿住。
“这是什么味儿?”
杨粲一僵:“哪有味道,我每日沐浴的。”
司马雅耸耸鼻子,道:“仿佛最近在哪闻见过……”
“这个,栀子味,”她想到了,“是杨宪?”
她想起前几日与杨宪交手时,就隐隐嗅到了这样的味道。
杨粲大约鼻子已经习惯,并不觉得有多明显,听司马雅这么说才反应过来。
想了想,道:“晚间司徒过来给我帮了把手,一直到刚才都共处一室,染上两分气息实属正常。”
这么一打岔,杨粲也忘了郡王还黏在自己身上的事。
司马雅又低下头嗅嗅,隐隐有些不满,不过人家的亲生母亲来关怀一二,实在没什么好置喙的。
她思索片刻,道:“我要不要也弄点熏香呢……”
杨粲无奈:“司徒身上的气息是因为她养了四季栀子,你要上哪熏什么香?”
司马雅道:“宫里头常点百和香,每回进宫都带一身味出来。下回去找陛下要点回家用。”
杨粲:“还是罢了,我闻不得太浓的香气,殿下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不知郡王是否在家没事就摆弄茶叶,身上时常有些淡淡的茶叶的清苦气息。
她不曾告诉过司马雅,每每刚吃过药,司马雅凑过来的时候,她都会感到心旷神怡,因为药丸与糖水的甜腻之气会被郡王的气息冲散一些。
见杨粲并不赞同,司马雅只好撇撇嘴:“好罢……”
她又想起一事:“今儿下晌去过廷尉,我又出了一趟城,所以才回来这么晚的。”
“……殿下不必对我汇报这个。”
“不是,是我回来路上,听说因为封后大典撞了铃山君的忌日,百姓里头商量,要提前一天燃灯。”
“燃灯”是一项祭奠的活动,就是将点燃的灯盏放在折好的油纸上,夜里放到秦淮水上,让纸灯顺流而下。
去年铃山君的忌日,建康百姓便自发举办了一次,看来今年仍要继续。
杨粲:“……是么。”
司马雅两眼放光:“那时解氏的案子也早结了,你和我一起去罢。”
杨粲挑眉:“我去做什么?”
“去放灯啊。”
“咳,下官不好凑这个热闹……”
司马雅不满道:“这怎么是凑热闹?且撇开你不论,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就是铃山君。她可是以六千对六万,硬生生把大晋从鲜卑人嘴里抢出来的,我不信你对那样的人没有一些敬佩。只是放个灯以表悼念,又不费多少工夫。”
“咳咳、”杨粲有点尴尬,“到时再说罢……”
给自己放灯么……当作祈福也不是不行。
这么一想,杨粲心里接受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