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没回来?”
钟易礼皱眉询问,对面的易英姐神情黯然。
易英姐:“昨天爸打电话过来说她发烧生病,村医生说要在床上躺两天,她就直接留在妈那里了。”
钟易礼闻言无奈苦笑,往后躺在椅背上,扶额叹气。
他和薛有文商量了半夜,推测了各种可能性,想着第二天一大早来易英姐这边探望兰花,却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见他如此,易英姐也意识到不对,拍他的大腿:“你咋这个表情,出啥事了?”
钟易礼捂着嘴,沉吟半晌。
“你确定她生病了吗?”
易英姐摸不着头脑:“是啊,我早上才从妈那里回来,给他们带了点鸡汤,补补身子。”
见钟易礼沉默,易英姐投来关切的目光。
生病没去学校,这是多么合理却巧合的理由。
正好能让兰花不见外人,在学校调查期间拖延时间,等兰花病好了,就能说她身上痊愈,再无对证。
“姐,我一直都不晓得你为啥要让兰花跟爸一起。”他眉头忧愁地蹙起,看向易英姐因怀孕而浮肿的侧脸。
明明知道他是那样一个人渣,一个根本没有底线的疯子,也是因为他所以没有书读,甚至嫁人都不随心。
却还是选择了沉默,不作任何反抗地顺从了命运。
如今居然放任兰花和钟父接触,钟易礼从来无法理解姐姐到底在想什么。
钟易英敛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裤子上的浮毛,沉默良久。
“礼娃儿,你还记不记得我结婚的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去城里回来,我和你说的什么?”
钟易礼侧过头,怎么会不记得。
十多年前的深秋,姐弟俩穿着破袄子,手里攥着钟易礼在梁师父那儿积攒下来的零钱,坐上了去城市的大巴。
大巴车里没有暖气,姐弟俩冻得瑟瑟发抖。钟易英的手被弟弟握在怀里。
车窗起了雾,凌晨的城市灯火化成点点光斑,如同流星划过。
前不久他俩得到噩耗。
钟父为了攀关系,将地和女儿都送了出去,勒令钟易英在二八年华就要嫁给同村的富户。
那天晚上钟易英趴在被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弟弟听见,从枕头缝里摸出皱巴巴几张纸币,说“姐我带你逃婚。”
深沉的夜幕中,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田埂间穿梭。
霜寒露重,他们走过泥泞的小路,凭借记忆踏上了去往城市的路。
然而他们错估了城市的可怕,城市对年轻的他们来说,带来如同巨物恐惧症般的压迫感。
吃穿住行,不是他们手中比命还薄的纸钞能承受的。
不到一周,兜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
钟易英在破旧的出租屋里醒来,就看见弟弟出门打夜工的身影。他明明那么瘦小,却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勇敢。
姐弟俩试图找工作,却到处吃闭门羹。
年龄小,吃得多,身上脏,两个人分明已经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出门前把身上都搓下一层皮,却还是掩盖不了他们身上的乡土气。
她偶尔想要回家了,但弟弟告诉她还有办法。
不知道他出门做了些什么,第二天他果然带了回来了两张纸钞,两人狼吞虎咽吃了顿烧烤。
霓虹灯牌在夜幕中亮得刺眼。
钟易英问弟弟干了什么,钟易礼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姐你放心吧。”
钟易礼的嘴巴比蚌壳还紧,他小时候分明调皮捣蛋,但如今却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
如果不主动找他,他能一天都不开口。
但她又怎么能责备呢,归根结底,还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有能力保护好他。如果她是他的哥哥,这些苦难可能就不会落在他的身上了。
因为他就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有时候钟易英分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弟弟的感情究竟是如何的。
她曾庆幸这个扭曲的家里,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当弟弟逐渐长大,懂得护在自己身前时,她又希望弟弟能赶紧逃走。
但她没有这个底气为他挡住追在身后的痛苦,她只是个马上要出嫁的,别人家的女人。
从出逃的那一天,她就知道总会有回去的时候。
人是不可能逃一辈子的。
但她不敢说,她怕这是对弟弟的背叛,也希望能抓紧看看城里的风景。
她从来没来过这里。
每天打工回家,姐弟俩互相分享今天所见所闻,讲酒吧里的歌手好像明星,讲老板又没发今天的工资……
多有趣啊,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甚至弟弟还告诉她,有钱人家的夫人能学着男老板那样点男模,笑得钟易英捂着耳朵不敢听。
她还是叮嘱弟弟,千万不能去碰这种工作。
钟易礼嗤之以鼻,保证当然不会。
晚上,钟易礼拿着从化妆间顺来的劣质发蜡,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踩着铆钉靴敲响了迪厅的门。
一个黄毛见他进来,叼着烟打了个招呼:“lily,这么早就来了?”
“神特么lily,老子是Lee”钟易礼拳头作势要往他身上招呼,黄毛笑着躲开。
“谁叫你第一天过来的时候,经理让你选英文名,你说——”黄毛学着他那张装酷的脸,一抹头发,邪魅一笑,“礼礼~”
“谁知道两个E只发一个音,鸡蛋和鸡蛋蛋是一个东西吗?”钟易礼懒得理他,坐在化妆镜面前,一旁的化妆师给他上妆。
“今天你来得早,正好试试我的新眼妆。”
化妆师举着刷子,在他脸上戳戳戳,见他不适地皱起眉头,笑道:“小帅哥,都干了几周了还没习惯化妆啊?”
“……我没必要带这种东西吧?”带了假睫毛的眼皮沉重,钟易礼用力眨了眨,伸手要去揉,却被一旁的化妆师拦住。
化妆师嘟嘴道:“你不懂,这叫小烟熏啦,等会儿富婆们看见你肯定又要为你痴狂了。”
黄毛在一旁嗤之以鼻:“我丢,真不知道是谁在喜欢这种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真是恶趣味。”
“有的是人为小屁孩撒钱呢,你少羡慕。”化妆师满意地左右摆弄着钟易礼的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镜子里的男生身量极高,眼尾的细闪遮盖了原本的青涩,平添一丝成熟的魅力。乍一眼看上去,根本想不到他是刚初中毕业的年纪。
经理走过来,满意地把包括钟易礼在内的一众少爷聚集在一起,叮嘱他们今天有贵客包场,不得有失误。
走在最后的钟易礼被经理叮嘱:“Lee,你今晚必须喝点,不许惹怒贵客,顺利的话给你奖金。”
钟易礼点头,跟着推开了那扇门。
迷幻鼓点声如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钟易礼的感官,他穿过走道来到卡座,其上已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客人。
最帅的几人被经理叫去了boss卡,围着排了一排,供此次的贵客们挑选。
他们这群少爷在顾客眼里就是愚弄的乐子,钟易礼遇到过不少灌辣椒水,跪下来舔鞋的心理变态,所幸今天的夫人们都没那种癖好,只是对着这群人挑挑拣拣。
最中间的女士美目红唇,只是看上去兴致缺缺,眉间结着忧愁,只是敷衍地配合姐妹们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