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热烈欢腾的庆祝势头蓦然熄火,原本一片大好的破案形势瞬间增添了几抹扑所迷离的疑云。
警署在发牌人肆意妄为的这几年里,屡屡碰壁,不了了之的命案积累一大叠。在大小报刊上,常年作为讽刺挖苦的对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不仅对上交不了差,对下也没有什么公信度可言。
好不容易,裴吉在所有人面前给警署捡回了点颜面,警署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不好好审问一下高居通缉榜第二名的发牌人?不求一举捅了发牌人的老巢吧,至少也要挖出萝卜带出泥,多抓几个发牌人回来!
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警署还没来得及对“死神”开展详细审问,他就先一步被人灭口了。
这事的性质远比死了个囚犯要恶劣得多!新门监狱号称帝国最密不透风的铁笼,这回居然连个犯人都看管不住,叫人钻进来下黑手。
警署总长听说此事后,脸都差点气歪了。
赶在外界新一轮舆论和猜忌发酵之前,裴吉警督被连夜召进了警署最高级别讨论会。
警署高层也是没办法了,出了“死神”这档子事后,他们现在看谁都觉得有作案嫌疑,无法信任。挑来挑去,唯有刚立过功,看起来又没什么深厚背景的裴吉还算可靠,于是决定将商讨了十几个小时的行动方案交给裴吉来指挥执行。
这个方案说来也不复杂,警署根据多年来收集到的发牌人有关的资料,知道这个“死神”还有个感情很好的弟弟,也是个厉害的发牌人。
总归“死神”人死不能复生,何不利用这条线索再做点文章?
警署的算盘是这么打的——把消息散播出去,言明“死神”畏罪自杀,但死有余辜,仍需对他的尸体处以极刑。处刑地点定在地下城,目的是给所有潜藏在暗处的不法分子一个威慑,让他们好好看看公然与律法做对的人,下场有多么凄惨。
同时,警署知会济贫会,让他们在行刑地附近埋伏好巡夜人,守株待兔,就等着“死神”那位好弟弟自己送上门来。
其实这个方案并不算高明,就连警署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成功。
毕竟这兄弟两感情到底有多好?有没有好到明知别人给他挖了个坑,也能甘冒被捕的风险往里跳的程度,这谁也说不清。
不过这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谁让警署自己没看管好“死神”,才使得局面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裴吉领了这份差事,也不含糊,一丝不苟地布置下去。
到了“死神”行刑那天,警署全员严正以待,连同济贫会的好几位官员,一同守在出入地下城的大楼里。
在都城,地上、地下是两套不同的管理系统,而地下城一向是济贫会的地盘。里面的街区分布,大路小巷,也只有归济贫会管理的巡夜人最为清楚。
因而,把“死神”交给巡夜人后,裴吉和警署的一帮人马只能暂且守在外面。除非巡夜人那边遇到了十万火急的情况,或者主动提出支援要求,警署才能派人进入地下城活动。
地下城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消息,听说有人冲撞巡夜人,企图抢夺“死神”的遗体的时候,裴吉和警署的人还高兴了一把。
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裴吉在指挥大厅里走来走去,派了好几波人下去打探情况,均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裴吉预感到事情不妙,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干等着了。他走到济贫会的官员面前,交涉了几轮,才最终获准带一小队人进入地下城。
然而等他们赶到行刑地附近,那里早已一片尸横遍野,巡夜人死伤大半。他们沿着打斗痕迹一路找到查令十字街跟前,除了伤胳膊断腿的巡夜人,哪里还有发牌人的影子?!
这可真是,眼看大鱼都咬钩了,愣是让这帮不靠谱的巡夜人放走了。
裴吉警督气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最后大喊一声,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接管这具身体的人就变成了柳恒。
柳恒挺发愁的,他把这几天的报纸浏览了一遍,心里感叹这个裴吉实在是个命中带火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收获居高不下的关注度。
报纸上整天裴吉警督长,裴吉警督短地报道他的近况,仿佛整个都城就等着他一个人来拯救似地。
这还让他怎么隐姓埋名地藏起来?
柳恒扶额,不等他想出什么好的应对法子,家佣就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是警署发来的,来自他的顶头上司,戴维斯警司。
上面的内容,前半部分装模作样地表达了一下对裴吉突然晕倒的关心,后半部分则含蓄地催他如果身体没什么大碍,就请尽快回来工作,发牌人的案子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来处理。并且在最后假装不经意地提醒他,关于前几天在地下城的行动,需要他回来做个详细的情况报告。
看完电报,柳恒头更痛了。
他花了一刻钟考虑,是丢下这堆烂摊子不管,直接跑路,还是按照裴吉的角色任务,走一步算一步。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得选。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外界对他的关注度,要是这会儿跑路了,他绝对要被全城通缉,头像贴得到处都是,躲到哪里都不安生。
第二天,柳恒认命般坐上挽具程亮的私家马车,摇摇晃晃地往警署去了。
半个多小时后,马车停在一扇镂花铸铁大门前,两旁的红砖围墙古朴端厚,内嵌的警署门牌漆光照人。从大门走进去,里面伫立着几栋威严古老的堡垒式建筑,气势上很是唬人。
柳恒跳下马车,一抬手,挥退了车夫,径直穿过前院,往大楼走去。
这会儿进出警署的人很多,他们看见柳恒走来,无一不用好奇探究的目光打量他。
也难怪,从名不见经传的小罗罗,到人人敬仰的警署明星,换了谁也会多看几眼的。
柳恒全当看不见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也听不见背后的窃窃私语,腰背挺直,走路带风,经过大楼前的指示牌时,他略扫了一眼,便将方位记在心里,当即脚下一拐,往右侧的大楼走去。
“裴吉警督回来了”的消息比他到得还快,柳恒刚步入自己所在办公楼层,就见一栗色头发的瘦条男生像个陀螺似的,一路转着圈地朝他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