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人现在安全么?”许薇薇终于问回最实际的。
“今晚安全。”丁念芷说,“明天不一定。可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因为这一回就退。”
许薇薇没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丁念芷反而先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轻松,只是带着点自嘲:“你别把我想成被吓傻了。我怕,当然怕。今天在南门市场绕第二圈的时候,我脑子里都在算,要不要就此把旧稿线甩了,回去乖乖接项目单、赚我的钱。可我后来想,我要真在这儿停了,以后别人再拿一张项目单、一句‘女孩子别逞强’来压我,我这辈子都得认。”
这才是丁念芷自己的判断。
她继续,不只是为了许薇薇,也是为了她自己不想再活成被桌面规矩驯服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第一,住处换掉。第二,小姨那边我不再单线过去。第三,旧稿线往后不再只查媒体口,我要从‘谁做统一物料’和‘谁负责会务联络’往回翻。做这类活的人最知道谁进过场、谁递过名单。”
“你还要继续一个人跑?”
“我会带人,但不是带你。”丁念芷回答得很干脆,“你现在留在临川稳厂、稳你家那两条线更要紧。我这边再出事,不至于让你手里的东西跟着全停。”
这就是她给出的分工。
不是逞能,也不是矫情地说“我没事”,而是先把各自该守哪头重新定了一遍。
许薇薇站在楼梯间里,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好。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旧车间里找到我妈的工艺批注了,还有一只旧药瓶。批注里有句没写完的话,‘别让杜——’。”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我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急了。”丁念芷声音更冷,“他们不怕你们闹商标、闹接管,怕的是技术口和受害者家属真接上。”
“韩工还说,第一笔放行不是我爸签的。”
“那就更对了。”丁念芷说,“因为一旦坐实许振邦不是第一手放行,后头那些年他补出去的钱、压下去的话、扛下来的锅,味道全变。”
她像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打火机响了一声,很快又灭了,大概是怕暴露位置。
“许薇薇,你听我一句。”
“你说。”
“接下来他们会先做两件事:一是把你们厂重新推到舆论风口,让工人、家属、药监口先盯着你跑;二是继续把你往‘牌子和接管’那层里困,不让你有空去找旧受害者和旧技术线。你别按他们给的节奏跑。”
“还有,别低估地方关系。”丁念芷补了一句,“今天那人说话最像的,不是□□,是平时最会替人递话、递项目、递位置的人。真要压你,不一定出手,先让学校打个招呼、病房换个说法、报纸版面少你一行,都够你难受。”
这判断和陈嘉澍前面说过的“看谁拍板”一样,都是从桌面之外往下落的。
许薇薇刚想再问,丁念芷那边忽然压低声音:“有人进店了。我先挂。今晚八点我再留一条传呼给你,只写能不能继续。”
“念芷——”
“我没那么容易折。”她打断她,语气很轻,却比白天更稳,“但你也别再把我当只会递线索的人。我会自己看路。”
电话断了。
许薇薇握着听筒没立刻放下,直到楼梯间外有人推门进来,她才把手松开。回到病房外时,许悠悠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周玉梅端着热水从开水房回来。走廊灯白得发硬,消毒水味和病房里机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一切照旧,却又像被岚州那半日失联的风悄悄吹偏了一点。
周玉梅看她脸色不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问出一句:“岚州那边……是不是又有人找上门了?”
许薇薇看了她一眼,没把丁念芷的细节说全,只道:“已经不是只找许家了。”
周玉梅手里的搪瓷缸轻轻一磕,热水晃出来一点。她这些日子见过太多事,终于也慢慢懂了,所谓“为家里好”从来不是门一关就能保住的。事情一旦从厂里流到学校、病房、报社和省城会务口,谁都不再只是自家门里的人。
病房门里这时传来许振邦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在提醒她们,再大的风也不会替谁暂停。人还是得一口口药地喂,一笔笔账地对,一条条线地接。这种现实声响,比任何安慰都更硬。也更像她们眼下真正的底。
晚上八点整,传呼机果然响了。
只有六个字:
“继续,但先防风。”
没多话。
许薇薇把那六个字抄在病房外的小记事本上,抄完还顺手把纸页撕下来夹进母亲旧目录里。她现在越来越怕另一种失误——不是漏掉线索,而是线索到了手边却没及时落纸,回头再被突发的事一冲,就只剩模糊印象。过去她总以为记在脑子里就够,现在才知道,真正会办事的人都怕自己忘,所以电话要记、传真要留页、收条要摁手印、旧照片要看背注。很多链子不是一下子断的,是被“我记得”“我大概知道”这种话慢慢磨断的,前世那通电话就是。
可许薇薇已经知道,丁念芷不仅回来了,而且做完了她自己的选择。
她没被吓成一个等着被救的人。
她把那条线留住了。
可真正的风,也已经往临川这边压过来了。
九点多,厂办小张急匆匆跑到医院走廊,额头都是汗:“许姐,厂门口来了两拨人,一拨说是县里市场口接到匿名举报,要看台账和留样;另一拨是工人家属,听说春和旧药有问题,堵着门不肯走。”
匿名举报。
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她们预想得更快,快得像有人一直在等她们哪条线先碰到门、先出声、先露底,好跟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