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聪明——所有人都恨你。”
席鸿秋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你知道谁不恨你吗?”庳墟侯说,“我。我不恨你。我需要你。”
席鸿秋没说话。
“你愿意吗?”祂问。
十
“我可以帮你”庳墟侯说。
席鸿秋想了很久。然后他问:“怎么帮?”
“我可以让那些人消失。”祂说,“那些恨你的人,看不起你的人,伤害你的人。让他们消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席鸿秋沉默了很久。“怎么消失?”
“你不用管。我会做。”
席鸿秋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的脸,红的,青筋暴起。看见席悯春的脸,空白的,没有表情。看见那个老师摔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看见那些同学,围着他笑,说他是野种。
他睁开眼睛。
“好。”他说。
于是他在纸片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叉,每道叉都代表着一份恨意,一份决心,一份……永远无法回头的行动。
但他从未借过庳墟侯的力量。
不是因为不想,而且因为不敢。
他怕。怕自己真的做了,就回不去了。怕自己沉溺在左右人性命的快感中,再也无法自拔。
庳墟侯没有催他。
祂好像很自信,相信他一定会向祂妥协,使用祂的力量,成为祂的傀儡。
十一
高三下学期,席悯春来找他。
那天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席悯春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鸿秋。”他没看她。“你是不是在怪我?”她问。
“不怪。”他说。
“你骗人。”席鸿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泛着水光。
“姐姐,”他问,“你恨我吗?”
席悯春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席鸿秋笑了。很轻微的一抹笑,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席悯春突然激动起来。
“你知道发现母亲是因自己而死时的悲伤与自厌吗?你知道父亲因为我是女孩而失望时的不甘与自卑吗?你知道得知父亲背叛母亲时的错愕与崩溃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而我还要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情,因为你身体里流的那一半的血——就要无条件的对你好!”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夸我端庄,夸我善良,夸我是个好人,当之无愧的好人……”
她的情绪从高亢到平淡再到压抑,声音也逐渐低下去,直到最后转变为喃喃自语。
席鸿秋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辩驳。只是静默着,等待她发泄。
最后,他站起身。
他说。
“庳墟侯,帮我消除她这段记忆吧。”
席悯春睡着了。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谢谢你。”他说。
那天晚上,庳墟侯再一次造访。
“你后悔吗?”祂问。
席鸿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后悔。”
“也是。毕竟你也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席鸿秋反驳祂,“我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我选了我的姐姐。”
庳墟侯沉默了很久。“你选错了。”
“也许吧。但这是我自己选的。”
庳墟侯没有再说话,那天之后,祂很多年都没有再说话。
十二
高考结束后,席鸿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席悯春送他到车站。
“到了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想太多。”
席鸿秋笑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席悯春也笑了。“一直都这样。”
车来了。
“姐,你问过我,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代表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席悯春看着他。
“它代表我、我们——坚韧顽强,福寿绵长。”
“你怎么变得这么文艺了?”
“被逄老师教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绽开了笑。
车来了。
席鸿秋拎起包,上了车。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发车的间隙,他从窗户向外看。
席悯春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
车开了。
车往前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席鸿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的脑子空荡荡的,只有那棵银杏树,春天长出的新叶,夏天浓密的绿荫,秋天满地的金黄落叶,和冬天光秃秃的枝桠。
他想,或许他可以试着放下。
车越开越远,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
席鸿秋睁开眼,窗外的风拂过脸颊,像很多年前,姐姐蹲下来替他理好书包带时,轻轻拂过他额发的手。
他摸了摸胸口。
十三
很多年后,席鸿秋成了一名心理医生。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医生,在一所普通的医院里,看那些普通的病人,没什么名气。
但他很满足。
他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回家,做饭,吃饭,看书,睡觉。日子过得很平淡,很安静。
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恨,想起那个声音。
庳墟侯很久没来了。
也许是因为姐姐扔掉了那个娃娃。没了媒介的邪神——或者邪祟什么都不是。
至于曾经使用邪祟力量的代价?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问姐姐:“你信我吗?”
“信。”姐姐说。
这就够了。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欢欣。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到的光秃秃的枝桠。
“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他当时说。
现在他想,活太久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它见证了很多春天。
他偶尔也会想起高中时的同桌陈一舟。
那个话很多,总是笑嘻嘻的家伙。
他不知道陈一舟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有自己的故事。
也许比他的更精彩,也许比他的更平淡。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不属于他。
他又笑了。这些年,他变得很爱笑。
他本就是很乖的长相,只是之前被阴郁的气质和心事遮盖住了。现在他想开了,于是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夏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惬意,轻轻晃动着,足够靓丽,抓人眼球,又不显矫揉。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整理了下衣衫,准备迎接下一位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