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到了。”担架抖动着发出声音。
“我做到了。”薄野明说,语调没有起伏。他已经学会了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话,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和那个伥鬼一模一样。
十四岁那年,一个邻居阿姨来家里串门,走的时候多看了薄野明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有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犹豫。薄野明对她笑了笑,说阿姨慢走。
三天后,那个阿姨在自家楼梯上摔下来,往下滚了三层。她在手术室里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亮起了红灯。
十五岁那年,有人抢了他的笔记本,上课时偷看,吓出了声。班主任把本子收了上去。
薄野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心跳得很慢。
“王老师。”他走进去,笑着说,“您找我?”
王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努力压制着颤抖。“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下档案。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几本搬到储藏室去。”
薄野明搬了。搬完之后,他站在储藏室里,看着屋里的书,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储藏室着了火。火势异常凶猛,把路过的几名学生和前来救火的老师都吞了进去。
事情发生后,薄野明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遇难的学生和老师都是一个班的,其中一个还是全校第一——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从他们身边路过,眼眶恰到好处的红了。泪水挂在眼角,沾在睫毛上。
那些人全都噤了声。
他学会了。
他终于学会了哭。
他感觉肚子饱胀胀的,很暖和。
八
一九九五年,薄野明十七岁。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离家很远,要住校。
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车站,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薄野明点点头,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回头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捋,那动作和弟弟一模一样。
他看见父亲睁大了眼睛,眼眶泛起一丝红意。
薄野明转过头,看着前面。
“你哭了。”伥君子说。
薄野明摸了摸脸,是湿的。“没有。”他说,“风太大了,沙子进眼睛了。”
“你哭了。”伥君子又说了一遍。
薄野明没理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和弟弟去放风筝。弟弟跑不动,风筝老是掉下来,他就哭。父亲蹲下来,抱着弟弟,说别哭,哥哥帮你放。然后他把风筝递给薄野明,说,明儿,帮弟弟放。薄野明接过风筝线,跑起来,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弟弟拍着手笑,喊哥哥好厉害。
薄野明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风筝,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发自内心的笑。
九
高中三年,薄野明过得很好。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说话的时候很温和,看人的时候很真诚。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你装得很好。”伥君子说。
“没有。”薄野明说,“这才是真的我。”
“哦。”伥君子不以为意,“那恭喜。”
薄野明没回答。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天边烧成一片红色,像血一样,是干涸的。
“你后悔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后悔。”伥君子说,“你从来都不后悔。”
薄野明笑了。“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是因为你不了解你自己。”伥君子说。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话。”
薄野明没说话。夕阳慢慢沉下去,天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那些年,那些低沉的、呢喃的话。
不过是他为自己脱罪的借口。
他饿了。
他在外面吃完一个面包,推开寝室的门,走进去。室友们在打牌,看见他,喊他一起。
他笑着坐过去,说好。
十
一九九八年,薄野明二十岁。
他考上了京城最好的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大学四年,他依然是那个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同学喜欢的薄野明。他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很多活动,拿了很多奖。
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正常。他也觉得自己很正常。
大三那年,他谈了一场恋爱。女生叫迟雨,学中文的,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像一个人。薄野明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走过去,说你好,我叫薄野明。
他们在一起了半年。半年里,薄野明对她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说他是模范男友。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接受她。
她也知道。
分手是迟雨提的,在咖啡厅,一次约会上。
她说:“薄野明,你对我很好,但我觉得你不爱我。”薄野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于是她走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你难过吗?”那声音又响起来。
薄野明摇摇头。“不难过。”
“真薄情。”
薄野明笑了。“也许吧。”他说。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书,翻开,继续看。
他在咖啡厅里看完了整本书。
十一
二〇〇一年,薄野明大学毕业。他进了玄晖集团,从底层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做事认真,从不抱怨,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他像一台机器,精准,高效,没有感情。同事说他冷血,说他没有人情味。他也只是笑笑。
“他们说对了。”他说。
二〇〇二年,沈烬来公司找他。薄野明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沈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的,冷的。
“你怎么来了?”薄野明问。
“来上班。”沈烬说,“我是你老板。”
薄野明笑了。“你?”
“我。”沈烬说,“玄晖集团,我接手了。”
薄野明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沈烬拍拍他的肩,绕过他,走了进去。
薄野明站在原地。
后来薄野明才知道,沈烬替他摆平了很多事。那些他以为已经堵上的缝隙,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失的痕迹,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的东西——沈烬一件一件地处理了。
“是你做的?”薄野明问沈烬。
沈烬没抬头。“做什么?”
薄野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没什么。”他说。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靠着墙。走廊很长,灯很亮。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重。
“他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伥君子。
伥君子没有回答。
薄野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飞。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十二
二〇〇七年的秋天,他决定要辞职了。
他走进沈烬的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沈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为什么?”
“想出去走走。”薄野明说,“太累了。”
沈烬看着他。那眼神,一如以前,但柔和了些。
薄野明直视着他。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薄野明说,“走到哪算哪。”
沈烬点点头,把辞职信收进抽屉里。“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烬又点点头。薄野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阿烬。”他叫了一声。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沈烬抬起头。
“你早知道了吧。”薄野明说,“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沈烬没说话。
“你从来没问过。”薄野明说,“为什么?”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不想提。”他说。
薄野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啊,”他说,“我不想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又关上。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了弟弟,如果他活着,会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大楼,走进夜色里。
“你后悔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路灯很亮,照得他的影子很长。
“不后悔。”他说。
伥君子没说话。
他迈开步子,走进人群里。他要去找一些东西。一些他丢了很久的东西。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要去找。
十三
薄野明坐上了一列往北的火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北,但他的心指引着他去。所以他去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和很多年前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梦见他了。”伥君子说。
薄野明睁开眼睛。他梦见弟弟了。弟弟站在水里,水一直在涨,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他伸出手,说哥哥,救我。
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他,没有动。
“你后悔了吗?”
薄野明坐直身体,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的月光。
“他恨我吗?”薄野明问。
“他恨你。”伥君子说。
薄野明点点头。“那我不后悔。”
伥君子没有回答。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北,再往北。薄野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
他想起弟弟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弟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他想起弟弟叫他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他想起弟弟在水里,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
他闭上眼睛。
“哥哥。”他听见弟弟在叫他。他睁开眼睛。窗外什么都没有。
“哥哥。”他又听见了。
是幻觉,还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了。
十四
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一座小城,那里有他前世生活过的痕迹。
他站在一条河边,看着河水,什么也没想起来。但他觉得熟悉。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树上的刻痕,刻着一个名字。
他站了很久,没有去碰。
他又去了另一座城。那里有一座老宅子,是郁丞相的故居,被改造成了景点。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扎手的。
“你来了。”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伥君子,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威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我来了。”他说。
他转过身,走出院子,走进阳光里。
十五
二〇一〇年的春天,薄野明终于回到了慕安市。
他没有去找沈烬,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去了那条河边。河水还是那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老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扫着水面。
他站在树下,站着,看着水里的鱼。很小,银色的,在水草间穿梭。
“哥哥。”他听见弟弟在叫他。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弟弟不在那里。弟弟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
“哥哥。”他又听见了。声音很轻,像风,像水,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蝉鸣。
薄野明闭上眼睛。他看见弟弟站在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回过头,笑了,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哥哥,你来了。”
薄野明睁开眼睛。河里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在阳光下,在银色的鱼群中间。
“我来了。”他说。
风吹过来,柳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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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老柳树下,一个男人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他笑了笑,站起来,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柳枝摇了摇,像是在跟谁告别。
河里的鱼游来游去,水草轻轻摆动。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又一个故事结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