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陆砚的讯息已经进来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她回:“好。”
她又打了一句话:“今天谢谢你来。”
陆砚回:“我说过,不管几点,我都会来。”
简知柚看著这几个字。她想起今天在工作室里,她演讲的时候,他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打扰,没有抢风头,没有做任何会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的事。他只是在那里。在她需要看到一个“不会走的人”的时候,抬头就看得到。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天花板的裂痕还在,但她今天没有看它。她看著窗外,路灯亮著,光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想起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笑。不是那种神秘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他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让她看到的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不管是哪里,她都想去。
陆砚说的地方在城市的北边,靠近山的那一侧。简知柚从来没来过这一带。车子开过一整排老旧的公寓,转进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停在巷底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的大楼前面。外墙的磁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这里?”她问。
“这里。”他下车,帮她开门。
她跟著他走进大楼。没有电梯,只有楼梯。楼梯间很暗,感应灯坏了一半,走几步才亮一盏。墙壁上的漆剥落了,露出斑驳的痕迹。扶手的铁杆有一点生锈,摸起来粗粗的。他走前面,她跟在后面。一层、两层、三层——走到第六层的时候,他停下来,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面是楼顶。风很大。
简知柚走出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拨开脸上的头发,看到整个城市。从这里看过去,城市像一幅展开的地图。高楼、矮房、河流、桥梁、远处的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一栋大楼的玻璃帷幕都点亮了,金色的、橘红色的、亮得像是有人在每一扇窗户后面点了一盏灯。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她问。
“大学的时候发现的。”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那时候刚接公司,压力很大。睡不著的时候就开车乱逛。有一天开到这里,走上来,发现这个地方。”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草和泥土的气味。简知柚看著远处的河流,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他看著远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想,这个城市这么大,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睡不著。也没有人会在意。”
简知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像一个在说实话的人。
“我失眠最严重的时候,会来这里。”他说。“站在这里,看著整个城市。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不被看到。小到可以不用那么好。”
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简知柚看著他,想起自己失眠的那些夜晚。她在出租屋的天花板上看到一道裂痕,盯著它,告诉自己撑过去就好。他在这里,站在风里,看著整个城市,告诉自己小一点就好。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让自己变小。小到不被看到,小到不被评价,小到不用证明自己够好。
“那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说。
他转头看她。“现在知道了。”
“什么?”
“等一个让我安心的人。”
风很大,但他的声音很稳。像是这句话他想了很久,确定不会后悔才说出来的。简知柚看著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著,让这句话在阳光里待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安心是一个人的事。”她说。“一个人睡著,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站在天台看城市。不需要任何人,就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这是我的逻辑。”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安心也可以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在旁边,不会让你变小。会让你不用变小。”
他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嘴角的表情。
他们站在天台边上,并排看著城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地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但阳光还是暖的。
“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看风景吗?”她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是一个U盘。他把U盘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三年来所有的方案。”他说。“从第一份到最后一份。我把它们存在这里。”
简知柚看著那个U盘。很小,很轻,躺在他的掌心里。她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