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他——配不配,不是由他决定的。”
他看著她。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并排坐著,看著窗外。那棵榕树还在,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桌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小到大,都在听他说的那些话。你要够好、够强、够有资源,才不会被抛弃。你要掌控一切,才不会被掌控。你要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才值得被喜欢。”
他停下来,看著窗外。
“我花了二十几年,才发现那些话是错的。但发现是错的,不代表那些话就不见了。它们还在我身体里。在我失眠的时候、在我焦虑的时候、在我怕你不会留下来的时候——它们会跑出来。告诉我——你不够好。你不值得。你会跟她一样走掉。”
简知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像一个在说实话的人。
“但她没有走。”他说,转头看她。“你也没有。”
简知柚看著他。她想起自己身体里的那些话——你不够好,所以你会被抛下。你只能靠自己,因为没有人会帮你。被看见之后,就会被丢掉。这些话也在她身体里住了很多年。在她打工累到站不住的时候、在她写方案写到凌晨的时候、在她拒绝所有人靠近的时候——它们会跑出来。告诉她,你不够好。你不要被看见。你不值得被留下。
但现在,有另一个人坐在她旁边。一个也在听那些话的人。
“那些话不会不见。”她说。“但它们会变小。当有人告诉你——它们不是真的。”
陆砚看著她。
“你告诉过我。”她说。“你说需要。而且你值得。你说不急。你说不会走的。那些话——比那些住在我身体里的话,大声。”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简知柚看著那只手,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不紧,不松,刚好。
他们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坐著。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照在桌上、手上、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简知柚看著那些光,想起陆承远离开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不知道怎么反应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那个男人也很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用“掌控一切”的方式。用“你不够好就不值得被留下”的方式。用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看著窗外的城市、没有人可以说话的方式。
但她没有同情他。她只是理解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只是有人把它包起来,有人把它变成武器,有人把它藏在“我是为你好”这句话后面。
“我必须解决我爸的问题。”陆砚说。
简知柚转头看他。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他需要知道——他的方式,是错的。不是因为我反驳他,是因为他自己要看到。”
她没有问他要怎么解决。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
陆砚看著她。她的手还在他手里,没有抽开。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在说“我准备好了”的人。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握紧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站起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出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阳光在门口铺了一地金色。她走出去的时候,瞇了一下眼。他走在旁边,没有牵手,只是并排走著。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但没有碰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被看见之后,就会被评价。被评价之后,就会被发现不够好。被发现不够好之后,就会被丢掉。”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被看见之后,也有可能被接住。被接住之后,就不用怕被丢掉。”
陆砚看著她。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了。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我不会丢掉你。”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好。”
“我不会丢掉你。”
简知柚看著他,笑了。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到的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回到家、把鞋子脱掉、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笑。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会丢掉你。”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路灯亮了。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她站在灯下,看著他。他站在灯下,看著她。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可以把手伸过去,刚刚好可以被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