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是在周五上午走进父亲的公司的。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约时间,直接搭电梯到最顶层。柜台的秘书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站起来说:“陆先生,董事长在开会——”
“我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秘书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过了一分钟,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出来,每个人经过陆砚的时候都多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陆承远的特别助理,他走过来,说:“董事长请您进去。”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桌上摆著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型电脑。窗户从天花板落到地板,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陆承远站在窗前,背对著门。这个姿势陆砚看过太多次了——父亲站在窗前,留一个背影给所有人。以前他觉得这个背影很强大,什么都挡得住。现在他觉得这个背影很孤单。
“你来了。”陆承远转过身。
陆砚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你那天找她说了什么?”
陆承远看著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陆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从今天起,我的生活不需要你干涉。”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的运转声低沉的像是某种背景音。陆承远看著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东西证实了的笑。
“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事业?”他问。
“我没放弃事业。”陆砚的声音很平静。“我放弃的是你的标准。”
陆承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陆砚从小看到大。以前他看到这个动作就会紧张,会检讨自己做错了什么、够不够好、能不能让父亲满意。但现在他看著那根敲桌面的手指,只觉得平静。像是一个终于不再需要讨好考官的人,坐在考场里,看著考官说——我不考了。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陆承远的声音压低了。“你在放弃一切。我给你的事业、人脉、资源——你全部都不要了?”
“那些是你的。不是我选的。”陆砚看著他。“公司是我接的,但接的时候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人脉是你给的,但你给的时候没有问过我需要不需要。资源是你安排的,但你安排的时候没有问过我——这是不是我要走的路。”
“我安排的是最好的——”
“是你的最好。不是我的。”
陆承远的手停在桌上。
陆砚看著他,看著这个他花了二十几年想要让其满意的人。他突然想起简知柚说的话——“你不需要为他的话道歉。你也不需要为他做的事道歉。那不是你的错。”这句话他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在那些“你不够好”、“你配不上”、“你会后悔”的旁边。那些话在身体里住了二十几年,像一堵墙。而简知柚的话是一扇窗。窗不大,但光进得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说我的事吗?”陆砚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你会分析、会判断、会告诉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够好、哪里需要改。你从来没有听过。你只是在等我说完,然后告诉我你的答案。”
陆承远没有说话。他的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绷著的,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觉得你妈的事——”陆承远开口,又停下来。
陆砚等著。
“你觉得她是为什么走的?”陆承远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冷的、硬的、习惯性审判的语气,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碎的声音。“因为我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成功、不够让她留下来。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更强。我要让所有人都不敢离开我。我要让你——不要犯我的错。”
陆砚看著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说“我不够好”。不是“你不够好”,是“我不够好”。这三个字从陆承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很小,但看得到。
“但你教我的方式,不是让我不犯你的错。”陆砚说。“你教我的方式,是让我变成你。”
陆承远没有否认。
“我不是你。”陆砚站起来。“我不需要掌控一切才能留下一个人。我不需要够有钱、够成功、够符合你的标准,才值得被喜欢。这些是你教我的,但它们是错的。”
陆承远抬起头看他。
“你会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不像在威胁,像在陈述一个他确信会发生的事实。
陆砚看著他。想起简知柚在咖啡厅里说“配不配不是由你决定的”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像一个在说“这是我的事”的人。他现在就是那种平静。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这样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陆承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觉得她会留下来吗?”
陆砚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需要知道。我会等。”
他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楼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简知柚发了一则讯息。两个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