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月色穿透树影婆娑的桦树,照亮枝头的鸟雀。哗啦一声,鸟群齐齐飞散,独留下一阵啾鸣声。
唐府内一片狼藉。
刚回来不久的唐学民听府中丫鬟小厮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才从话语中理清了几句关键:
1.夫人是狐妖
2.夫人受了重伤,此刻正在院中静养
3.小姐接受不了这真相,情急之下晕了过去
至于这第三句,现在已经失效。因为那唐溪玉早已从昏迷中苏醒,现下正守在芷娘面前嚎啕大哭。
“老爷,就是她给夫人下的毒!”
凝香被几个小厮架着抬了上来,身上除了四肢健在,几乎没有一块肉是好的,此刻奄奄一息地垂着头。
“这是谁打的?”唐学民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是…是管家。”一旁缩着的小丫鬟怯生生回了话。
唐学民转身看向旁边低着头的男人,对方急忙回答,“回老爷,此贱婢胆敢暗害主子,按照家规当打三十大板。”
唐学民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何要害夫人?”
“夫…夫人是妖怪,我这是…这是在为唐府除害。”凝香拼尽全力挣脱小厮的束缚,爬向面前的人,“老爷,我知错了老爷,能不能就放过我这一次…”
“夫人小姐待你那般好,李嬷嬷还时不时赏你些我们见都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你却恩将仇报,真是卑劣。”
人群中有人不知味,说了这么一句话。
“呵,对我好?”凝香攥紧衣角,眼珠子骤得放大,“是,是对我好。”
“你们这些主子一个个穿金戴银,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我呢?我五岁就被买到牙子,七岁成了唐府的奴仆,我的一生,都在被使唤中度过。
小姐高兴了可以赏我几个玩意儿,不高兴了就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的这些伤一半都是她赏赐给我的!”
“而你呢嬷嬷?”凝香忽得指向旁边的李嬷嬷,嘶哑的嗓音里发出刺骨的怨怼。
“只是因为不小心弄洒了给夫人煮的汤药,你就将我关进柴房,饿了我三天三夜。在你眼里,我这条命,就这么轻贱如草芥,连一碗洒掉的汤药都比不上吗?!”
“我做这些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筹码,我有错吗?”凝香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罢了,将她关在屋子里,明日送至衙门。”唐学民大手一挥,将人打发。
“你说这凝香是不是有点太过愚蠢?”夏秋玥环抱手臂,坐在亭子里远远看着这一幕,“她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个管家也供出来呢?”
毒是两个人一起下的,事却都被她一个人担了。
“那丫鬟家中只有一个患病的母亲和年幼的胞弟。想必是那管家给了她什么好处,才让她背叛了自己的主子。”祝闲卫也学着她的姿势,懒懒开口。
“你怎么知道?”少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面上满是不信任。
“夏姑娘若是想当捕快,不会连这点事都查不出吧。”
夏秋玥语塞,若是她也有个像无厌那般飞檐走壁无所不能的帮手,只怕查得比他还快。
西院寂静,唐学民徘徊在门前的脚一顿,终于狠下心走了进去。
屋内被人点了炉香,但总归是盖不住满屋子的血腥味。芷娘虚弱地躺在床榻上,旁边还放着那个黑木匣子,里面的婴儿早已被法术烧成一摊黑烬。
唐学民只看了一眼,便再不敢看下去。
“都出去吧。”
“是。”几个丫鬟闻声应允。
“溪儿,你也出去。”伏在床边的少女小声抽泣,唐学民看了一眼有些于心不忍。
“爹爹!”唐溪玉哭得双眼红肿稀里哗啦,可即使这般也未能换来唐学民的半分退让,只能不舍地离开。
木门再次被关上。
“咳咳…老爷许久不曾来我院中,妾身倒快忘了老爷的样子。”
芷娘艰难地撑起身子,如今她的妖力完全丧失,只能寄身于这破旧残躯之中。
“芝娘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芷娘的身体猛地一颤,惊痛之余忍不住连连剧烈咳嗽。
“老爷莫不是喊错人了。”她垂眸,声音宛如风中的枯烛。
唐学民的手轻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她的气息,“我就是在喊你,芝娘子。”
“你别挤我啊,祝闲卫。”
屋顶上,两抹身影彼此推搡,互不相让,其中一个眼疾手快,率先抢占那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往里瞧去。另一个当然不肯,将对方的头往后一歪,自个趴了下去。
“你安静点,当心被人发现。”祝闲卫摆出噤声的手势,低声叮嘱。
“大晚上的,你不去陪着纪姐姐,反倒过来与我争抢位置。”
夏秋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纪忆灵吃了孟行洲取来的黑珍珠时,伤情已经没那么严重,但仍旧没醒。他不去床边守着,反倒跑来这里,着实令人费解。
“她又没醒,我陪着做什么?”祝闲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反唇相讥,“倒是你心心念念的孟大哥,此刻正陪在师姐身边,你不去盯着,来这里偷窥人家夫妻夜生活?”
这话一出,夏秋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脸颊瞬间发烫,什么夜生活,说的好像她在看什么黄色画本似的。
“与…与你何干,我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好奇不行吗?”
夏秋玥挺直腰杆,强装镇定。她早就猜到这个唐学民和狐妖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也不会将他们骗去临子坡。
她不再理会祝闲卫,头一转,再次回到梁下戚戚的一对人儿。
屋内,芷娘眼角滑落两行清泪,“老爷怕是早知道我不是芷姐姐了吧。”
“你的样貌虽与她如出一辙,但言行举止却与她相差甚远。”唐学民缓缓叹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怀念,“她性子温婉柔美,端庄贤淑,一颦一笑都是旁人模仿不了的存在。”
芝娘子冷哼一声,眼睛死死盯住他,“是啊,她对你如此情根深种,你却纵容那个养在外室的女人陷害她,她到死都在喊你的名字。”
“我…”唐学民身体猛地一颤,满脸愧疚,“终归是我负了她。我没想过竟会让她落到这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