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声把苏清颜从速写稿的线条里拉了出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名是“妈”。不是“妈妈”,是“妈”。一个字,像被削掉了一半的温度。苏清颜看着那个字,炭条还捏在指间,指尖沾着细细的碳粉。窗外的鸽子飞走了,灰蓝色的翅膀掠过窗台,留下一小片被蹬落的灰尘在阳光里缓缓飘浮。电话响了五声,他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手指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抬不起来。
第六声的时候,他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不是问候,不是“吃饭了吗”,是质问。苏清颜把炭条放下,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碳粉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在画画,手机静音了。”
“画画画画,一天到晚就知道画画。”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刮过画布,“你弟弟的事你管不管了?小杰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八万。我跟你爸凑了五万,剩下的三万你想想办法。”
苏清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三万。前世也是三万。前世他把自己卡里仅剩的一万二全部转了过去,又找林薇薇借了一万八。林薇薇借得很爽快,说“咱们之间不谈利息”,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顾言泽,又“不小心”让陆承渊知道了。那是陆承渊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他当时是怎么回的?他说:“我的事不用你管。”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
“你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弟弟今年都二十五了,再不买房怎么结婚?女方家里说了,没有房子这婚事就免谈。你是他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姐姐。苏清颜垂下眼睫。他是男的。从出生那天起,母亲就知道他是男的。但她一直叫他“姐姐”——因为弟弟出生之后,她需要一个能帮着照顾弟弟的“姐姐”,而不是一个会分走弟弟资源的哥哥。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给他穿表姐淘汰下来的裙子,为什么他的头发总是留得很长,为什么家长联系表的“性别”一栏永远填着“女”。后来他明白了。不是因为母亲记错了他的性别,是因为在她心里,他就不配拥有一个独立的、男性的身份。他只是一个附属于弟弟的工具。一个“姐姐”。
“我没有三万。”苏清颜说。声音很平,像被熨斗反复熨过的画布。
“没有?”母亲的声音变了调,“你那些画不是卖了吗?我听薇薇说了,你签了什么画廊,一幅画能卖好几千。你弟弟等着用钱,你说没有?”
我听薇薇说了。苏清颜把这句话收进心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和林薇薇的“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放在一起,和她挽着他胳膊时手指收紧的力度放在一起,和她发朋友圈时把他修白的那一点点肤色放在一起,和顾言泽的“薇薇让我照顾你”放在一起。证据。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证据,是用来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的证据。
“画廊刚签,画还没有卖出去。”他说。这是真话。《老院子》和《破晓》还挂在南城艺术空间的墙上,周老板说要等合适的藏家,急不得。
“那就去借。你跟那个陆什么——陆承渊,不是认识吗?跟他借。那种大老板,三万块还不是一顿饭的钱。”
苏清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节泛白。前世也是这样。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陆承渊对他的关注,第一反应不是“那个人是不是对你有不好的企图”,而是“他那么有钱,你跟他借点怎么了”。他不借,她就骂他死脑筋、不知好歹。后来他妥协了——不是向陆承渊开口,而是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掏出来给了家里。那天陆承渊的车停在画室楼下,车窗关着,里面的人看着他把银行卡插进ATM机,把刚存进去的钱全部取出来。他没有上去拦他。他只是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截一截收紧,像在克制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陆承渊原本是来给他送一份签约合同的——陆氏集团旗下的艺术基金想要资助他的毕业创作,条件优渥到几乎等同于无偿。但他在ATM机前转完账之后,接了一个电话,是林薇薇打来的。她说陆承渊在查他的银行流水,说那种人控制欲太强了,连他的钱都要管。他信了。他走上楼,把陆承渊递过来的合同推回去,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陆承渊拿着那份被退回的合同,站在画室门口,站了很久。走廊的声控灯熄了,他的脸隐没在暗处,看不清表情。然后他转身走了。合同被他带走了,但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后来苏清颜在陆承渊办公室的抽屉里看到过。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纸面上有一小块一小块被水洇过的痕迹。不是雨。那天没有下雨。
“我不会跟他借。”苏清颜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不是钉向电话那头的母亲,是钉向自己。他要让自己记住这句话。不是因为自尊,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那个人的钱,不是用来被这样践踏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愧疚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好,你不借。那你别认我这个妈了。”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苏清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平直,看不出情绪。他拿起炭条,继续画那张速写稿。手。指节分明的那只手,指尖有一小片那不勒斯黄调钛白的暖光。画到虎口那道浅浅的弧线时,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技法不够,是因为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备注名是“弟”。
“姐,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她被你气哭了。你何必呢,三万块又不是多大的数目。等我买了房,以后结了婚,还能不管你吗?”
苏清颜看着那行字。等我买了房,以后结了婚,还能不管你吗。前世他听过无数遍这句话,每一次的措辞都差不多。等他考上大学、等他找到工作、等他买了车、等他结了婚。所有的承诺都挂在未来,像驴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永远看得见,永远吃不到。而他一直在走。走到最后,胡萝卜变成了绞索。
他没有回复。他把对话框左滑,删掉了。不是拉黑,是删掉对话。让那行字从屏幕上消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画架的脚边爬到画布的右下角,照亮了那两个并排写着的日期。6月16日,6月17日。明天是6月18日。明天早上七点,食堂包子窗口,阿姨穿深蓝色围裙,胸口有一朵云。他会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速写纸放在台面上,放在阿姨找零的三块硬币旁边。
苏清颜把炭条放下。手指上的碳粉已经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细的一条黑线。他没有洗。他看着那根黑线,想起外婆去世前握着他的手,指甲缝里也嵌着这样的黑线。不是碳粉,是泥土。外婆在院子里种了一辈子花,指甲缝里的泥土从来没有彻底洗干净过。她说,颜颜,人的指甲缝里总要嵌点东西。有的人嵌的是泥,有的人嵌的是墨,有的人嵌的是洗不掉的血。外婆希望你的指甲缝里,嵌的是颜料。
他的指甲缝里嵌的是颜料。钴蓝,赭石,熟褐,那不勒斯黄,钛白。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看不见的颜色。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他以为是母亲换了号码发来的,或者弟弟用了另一部手机。都不是。发件人:渊。
“画室灯亮着。”
只有五个字。苏清颜握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天色还是亮的,下午的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稳定的,柔和的,不需要开灯。但那个人说的不是现在。他说的是昨晚。昨晚画室的灯亮着,亮到很晚。他又来了。他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扇窗,直到灯光熄灭。